亲爱的姆姆，我就要向您倾诉我灵魂的故事了。当您要我把它写下来时，我曾担心这项任务会扰乱我的心神；但从那以后，吾主俯允使我明白，单纯地服从，最能使祂喜悦。因此，我开始歌唱那将成为我永恒歌咏的主题：“上主的慈悲。”[1]
动笔之前，我跪在圣母像前；藉着这尊圣像，我们的天上慈母曾多次向我的家人显露她的慈爱与眷顾。[2]我跪在那里，恳求这位亲爱的母亲引导我的手，使这里所写下的，只有令她喜悦的事。
然后，我打开福音书，目光落在这句话上：“耶稣上了山，把自己所愿意的人召到身边。”[3]
这句话清楚地照亮了我的圣召和整个生命的奥秘，尤其照亮了吾主赐予我灵魂的种种恩惠。祂召叫的不是那些堪当的人，而是祂所愿意召叫的人。正如圣保禄所说：“天主愿意怜悯谁，就怜悯谁。[4]所以，这不在于人愿意，也不在于人奔走，而在于天主发怜悯。”[5]
我常问自己，天主为什么有所偏爱，为什么不是所有灵魂都领受同样多的恩宠。当我看到祂把非凡的恩惠倾注在圣保禄、圣奥思定、圣玛利亚玛达肋纳，以及许多其他大罪人身上时，我满怀惊奇；可以说，祂迫使他们接受祂的恩宠。阅读圣人传记时，我惊讶地发现，有些灵魂格外蒙恩，吾主从摇篮到坟墓一直眷爱着他们，不让任何阻碍出现在他们的路上，妨碍他们向祂攀登，也不容任何罪玷污他们洗礼白衣那无瑕的光辉。此外，为什么那么多可怜的野蛮人竟在死前连天主的名字也没有听过，这也使我困惑不解。
吾主俯允向我解释了这个奥秘。祂把大自然这部书展现在我面前，我便明白，祂所创造的每一朵花都是美丽的；玫瑰的艳丽、百合的洁白，并不减损紫罗兰的芬芳，也不减损雏菊那可爱的质朴。我明白，假如所有卑微的小花都想成为玫瑰，大自然就会失去春日的美丽，田野也不再点缀着缤纷悦目的色彩。灵魂的世界——吾主那生机盎然的花园——也是如此。祂乐意创造堪比百合与玫瑰的大圣人，也创造了较为微小的圣人；他们应当甘心做雏菊，或做在祂脚前开放的朴素紫罗兰。他们的使命，就是在祂俯允垂顾他们时，使祂的圣目欢悦。他们越是欣然承行祂的旨意，就越是成全。
我也明白，天主的爱，在一个不抗拒祂恩宠的单纯灵魂身上，和在一个禀赋更丰厚的灵魂身上，同样彰显出来。其实，爱的特质就在于自谦自下；假如所有灵魂都像那些曾照耀教会的圣师，那么天主来到他们身边时，似乎还不算俯就得足够低。但祂创造了什么也不懂、只能发出微弱啼声的婴孩，也创造了只有自然律引导的可怜野蛮人，而祂竟俯允屈尊来到他们心中。这些便是田野的小花，他们的纯朴深深吸引着祂；我们的救主正是藉着对他们的俯就，显示出祂无限的伟大。正如太阳既照耀香柏，也照耀小花，天主这轮太阳也照耀每一个灵魂，无论大小，而他们也都回应着祂的眷顾——正如大自然中四季的安排，使最卑微的雏菊也能在指定的日子舒展花瓣。
亲爱的姆姆，您一定会想，这一切究竟要说到哪里去，因为直到现在，我还没有说出什么像是自己生平故事的话；可是，不是您叫我心里想到什么，就尽管自由地写下来吗？因此，严格说来，您在这些篇页里读到的，不会是我的生平，而是我对吾主乐意赐予我的恩宠所怀的感想。
如今，我已到了能够回顾往事的人生阶段，因为我的灵魂已在内在与外在考验的熔炉中受到炼净。现在，我像暴风雨过后的一朵花，能够抬起头来，看见圣咏的话在我身上实现：“上主是我的牧者，我实在一无所缺。祂使我卧在青绿的草场，又领我走近幽静的水旁。祂使我的灵魂苏醒，为了自己的名，引我踏上正义的坦途。纵使我走在死亡阴影之中，我也不怕凶险，因为祢与我同在。”[6]
是的，吾主待我始终“富于仁爱慈悲，缓于发怒，宽仁无比。”[7]
因此，亲爱的姆姆，能来到您面前，歌颂祂那难以言喻的慈悲，使我满心欢喜。我只为您一人，写下这朵被耶稣采撷的小花的故事。想到这一点，我就能畅所欲言，不必为文笔操心，也不必顾虑自己会有多少离题的话；因为母亲的心总能理解自己的孩子，哪怕孩子还只会咿呀学语。因此，我确信您会理解我，体会我的心意。
在我看来，如果一朵小花能够说话，它会十分单纯地告诉我们天主为它所做的一切，丝毫不隐瞒自己所领受的恩赐。它若知道事实并非如此，就不会以谦逊为借口，说自己不美丽，没有芬芳，或说太阳晒枯了它的花瓣，风暴摧伤了它的茎。
如今讲述自己故事的这朵小花，因能公开述说吾主赐给她的种种恩惠而欢喜，尽管这些全是她丝毫不配领受的。她知道，自己本身没有任何值得吸引祂的地方：唯有祂的慈悲，使恩泽如雨般降在她身上。祂让她生长在散发着纯洁芬芳的圣洁土壤中，在她之前，已有八朵洁白晶莹的百合。祂因着爱，愿意保全她，使她免受尘世毒气的侵袭——她的花瓣才刚刚绽开，这位良善的主便将她移植到加尔默罗山，那是圣母特选的花园。
亲爱的院母，我已经用寥寥数语，概述了天主的慈善为我所做的一切；现在，我要详细讲述我童年的故事。我知道，虽然别人可能会觉得乏味，您慈母般的心却会从中得到喜悦。从我灵魂的故事开始，直到我进入加尔默罗修院为止，可以清楚地分为三个时期：第一个时期虽然短暂，所留下的回忆却绝不比其余两个时期少。
这个时期从我初懂事时开始，直到我深爱的妈妈去世，也就是我四岁零八个月的时候。天主出于慈善，赐恩使我的心智很早便开启了，又将童年的回忆如此深刻地印在我的记忆中，以致往事仿佛都发生在昨天。毫无疑问，祂愿我认识并珍惜祂赐给我的母亲。唉！祂神圣的手很快便将她从我身边带走，好在天堂为她加冠。
在我的一生中，祂乐意让我始终被爱所环绕。我最初的记忆，是充满爱意的微笑和温柔的抚爱；不过，祂既使别人如此爱我，也使我爱他们，因为我生性富于感情。
您简直难以想象，我有多么爱爸爸妈妈；而且，我很善于表露感情，便用千百种小小的举动来表达我的爱，虽然如今回想起当时用的那些方式，我自己也不禁微笑。
亲爱的院母，您已把妈妈那时写给宝琳的信交给了我，当时宝琳正在勒芒的圣母往见会修院上学。信中提到的事情，我都记得一清二楚；不过，对我来说，直接摘录其中几段会更容易些，尽管这些由母爱催生的动人书信，常常写满了对我的赞美。
为了说明我刚才所说的、我向父母表达爱意的方式，这里有一个例子：“小宝贝真是个最惹人疼的小淘气；她来亲吻我，同时却又盼着我死。她说：‘啊，亲爱的妈妈，我多么希望你死呀！’受到责备时，她十分惊讶，回答说：‘可是，我想让你去天堂呀，你不是说过，我们得死了才能到那里去吗？’她对爸爸的爱一涌上心头，也同样盼着他死。这个可爱的小家伙几乎不肯离开我，我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不过她最喜欢去花园；我若不在那里，她就不肯留下，哭得那么厉害，大家只好把她带回来。她甚至不肯独自上楼，每上一级台阶都要叫我：‘妈妈！妈妈！’要是我忘了回答‘哎，宝贝！’，她就站在原地等着，一步也不肯动。”
我快满三岁的时候，妈妈写道：“前几天，小德兰问我，她能不能上天堂。我告诉她：‘能，只要你乖。’她回答说：‘啊，妈妈，那我要是不乖，就会下地狱吗？嗯，你知道我会怎么办吗？我要飞到天堂里你那里去，你会把我紧紧抱在怀里，那样天主怎么能把我带走呢？’我看得出，她深信，只要躲在我的怀里，天主就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玛丽很爱她的小妹妹；的确，这孩子给我们大家都带来了欢乐。她格外坦率，看着她追在我身后，承认自己那些孩子气的小过失，真叫人喜爱：‘妈妈，我推了瑟琳，还打了她一下，不过我再也不这样做了。’她只要一做出什么淘气的事，就一定要让每个人都知道。昨天，她无意间撕下了一小片墙纸；你见了她，一定会心疼的——她想立刻告诉爸爸。四个小时后，爸爸回到家，别人都已经把这件事忘了，她却马上跑到玛丽那里说：‘告诉爸爸，是我把墙纸撕破了。’她等在那里，像个等候判决的罪犯；不过，她觉得，自己若主动认错，就更容易得到宽恕。”
“爸爸”这个称呼，唤起了我许多幸福的回忆。妈妈笑着说，我想要什么，他总是依着我，可他回答：“那有什么不可以呢？她可是女王呀！”随后，他便把我举到肩头，用各种方式疼爱我。不过，我不能说他把我宠坏了。我记得，有一天我正在荡秋千，他从旁边走过时喊道：“小女王，来亲亲我。”我一反常态，不肯动身，还俏皮地回答：“爸爸，你得自己过来呀。”他理所当然地拒绝了，便走开了。玛丽在场，责备我说：“竟然这样回答爸爸，多不乖呀！”她的责备起了作用；我立刻从秋千上下来，哭声响彻了整座房子。我急忙跑上楼去，这一回也顾不上每上一级台阶就叫妈妈了；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找到爸爸，求得他的谅解。不用我说，您也知道，这很快就办到了。
一想到自己使亲爱的父母伤心，我便无法忍受，所以总是立刻认错。母亲讲述的这段小事就能说明这一点：“一天早晨，下楼以前，我想亲亲德兰；她看起来睡得很熟，我不忍心叫醒她，但玛丽说：‘妈妈，我敢肯定她只是在装睡。’于是我俯下身去亲她的额头，她立刻躲进被窝，用娇惯了的孩子那种口气说：‘我不要任何人看我。’我很不高兴，也把这话告诉了她。一两分钟后，我听见她哭了起来，随后惊讶地发现她已来到我身边。她自己爬出了小床，光着脚下了楼，一路上被长长的睡裙绊得踉踉跄跄。她的小脸满是泪水，扑到我膝上说：‘妈妈，我不该淘气，我后悔了——原谅我吧！’我马上就原谅了她，把这个小天使抱在怀里，紧紧贴在胸前，不住地亲吻她。”
我也记得，自己是多么爱刚刚结束学业的大姐玛丽。我不露声色地把所见所闻全都记在心里；我想，那时我思量事情，就已经和现在一样了。她教瑟琳功课时，我总是专心听着，十分乖巧听话，好能获准在上课时留在房里。她送给我许多小礼物，让我非常开心。我为两位姐姐感到自豪；但宝琳似乎离我们那么远，我便整天想着她。我刚开始学说话时，妈妈问我：‘你在想什么？’我的回答总是：‘宝琳。’有时，我听见人们说宝琳将来会做修女，虽然还不大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却也想着：‘我也要做修女。’这是我最早的记忆之一，而且我从未改变过心意；所以，从两岁起，就是这位亲爱姐姐的榜样，吸引我走向童贞者的天上净配。最亲爱的姆姆，关于宝琳，我有多少温馨的回忆可以在这里向您倾诉啊！只是那样就要说得太久了。
莱奥妮在我心中也占有十分温暖的位置；她很爱我，我也同样爱她。傍晚她放学回家后，其他人出门时，往往由她照看我；直到如今，我仿佛还能听见她哄我入睡时唱的甜美歌曲。我清楚地记得她初领圣体的那一天，也记得陪伴她的那个穷苦孩子。依照阿朗松富裕家庭中那个感人的习俗，母亲为那孩子置办了衣服。在那个喜庆的日子里，这孩子片刻也没有离开莱奥妮；晚上的盛宴上，她还坐在上座。唉！我那时太小，不能熬夜参加这场宴席；但多亏爸爸的慈爱，我也多少分享了一点，因为他亲自给他的小女王送来了一块覆着糖霜的蛋糕。
现在只剩下我童年的伙伴瑟琳还没有说到了。关于她的回忆实在太多，我真不知道该选哪一段。我们彼此十分了解，但我比她大胆、活泼得多，也远不如她天真。亲爱的姆姆，下面这封信可以让您看出，瑟琳是多么温柔乖巧，德兰又是多么淘气。那时我快满三岁，瑟琳六岁半。“瑟琳天性向善；至于德兰这只小猫儿，还说不准她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她实在太小，也太不懂事。她是个非常聪明的孩子，但性情远不及姐姐温柔，而且她的倔强几乎叫人无计可施。她一旦说了‘不’，就没有什么能使她改变主意；即使把她整天留在地窖里，也休想让她说一个‘好’字。她宁愿睡在那里。”
我还有另一个毛病，母亲在信里没有提到，那就是自爱。这里有两个例子：一天，母亲大概想看看我的骄傲究竟到了什么地步，便微笑着对我说：‘德兰，你要是肯亲一下地面，我就给你半便士。’那时候，半便士可是一笔财富；而要得到它，我也不必弯下多少身子，因为我那么矮小，离地面本就没有多远。然而，我的骄傲却奋起反抗，我把身子挺得笔直，说：‘不，谢谢您，妈妈，我宁可不要。’
还有一次，我们要到乡间去看望几位朋友。妈妈叫玛丽给我穿上最漂亮的连衣裙，但不要让我的胳膊露在外面。我一句话也没说，表面上像这个年纪的孩子应有的那样，满不在乎，心里却对自己说：‘要是露出胳膊，我看起来一定会漂亮得多。’
以我这样的性情，我确信，倘若我是由疏于管教的父母抚养长大的，我一定会变得很坏，甚至可能丧失自己的灵魂。但耶稣一直看顾着祂的小净配，甚至使她的过失也成为益处，因为这些过失在她年幼时便受到纠正，反而成了引领她走向全德的途径。譬如，我虽然自爱心很强，天性却也爱好善，因此只要有人对我说一次：“你不可以这样做。”我就再也不想去做了。眼前所见的尽是好榜样，我自然也愿意效法；读着母亲的信，看到自己随着年龄增长，开始带给她更多安慰，我心里很高兴。她在1876年这样写道：“连德兰也热切地想作些牺牲。玛丽给了小妹妹们每人一串珠子，专门用来计算她们克己的次数。她们在一起的谈话真有灵修意味，却也十分有趣。前几天，瑟琳说：‘天主怎么能在这么小的一片圣体里呢？’德兰回答说：‘这没什么奇怪的，因为天主是全能的！’‘全能是什么意思呢？’‘就是说，祂愿意做什么，就能做什么。’
“不过，更有趣的是看着德兰每作一个小小的牺牲，就一次又一次地把手伸进口袋，拨动绳上的一颗珠子。两个孩子形影不离，彼此作伴就已心满意足。保姆送给德兰两只矮脚鸡，每天晚饭后，她就和瑟琳坐在炉火旁，逗它们玩。
“一天早晨，德兰从自己的小床上下来，爬到瑟琳的床上。保姆来抱她去穿衣服，好不容易才找到她；这个小家伙紧紧搂着姐姐说：‘噢，路易丝！就让我留在这里吧，你没看见我们就像那两只小白矮脚鸡，谁也离不开谁吗？’”
的确，我离不开瑟琳；我宁可不吃完桌上的甜点，也不肯让她独自离开。她一下椅子，我也会从高脚椅上下来，一起跑去玩。主日，因为我还太小，不能参加冗长的礼仪，妈妈就留在家里照顾我。我总是十分乖巧，踮着脚尖走来走去；但一听到开门声，我便欢喜得不得了——我扑向亲爱的小姐姐，嚷道：“噢，瑟琳！快把祝福过的面包给我！”[8]有一天，她没有带回来——这可怎么办呢？我少不了它，因为我把这小小的餐宴称作我的弥撒。我忽然灵机一动：“你没有祝福过的面包！——那就做一点吧。”瑟琳立刻打开橱柜，拿出面包，切下一小块，十分郑重地对着它念了一遍《圣母经》，然后得意地递给我。我画了十字圣号，虔诚地吃了下去，觉得它的味道和真正祝福过的面包一模一样。
一天，莱奥妮想必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不该再玩洋娃娃了，便给我们拿来一只篮子，里面装满了衣服、漂亮的布料和其他小玩意儿，她的洋娃娃就放在上面。“来，亲爱的妹妹们，”她说，“喜欢什么就挑什么吧。”瑟琳看了看，拿了一个毛线球。我想了一会儿，便伸出手说：“我全都要。”随即毫不迟疑地把洋娃娃连同篮子一起拿走了。
这件童年的小事，可以说预示了我的一生。后来，当全德之路展现在我面前时，我明白了，要成为圣人，就必须多受苦，时时寻求最成全的道路，并忘却自己。我也懂得，圣德有许多不同的程度，每个灵魂都可以自由地回应吾主的召唤，为爱祂而多做一些或少做一些——总之，就是在祂所要求的牺牲中作出选择。于是，我又像童年时那样呼喊道：“我的天主，我全都要，我不愿只做个半心半意的圣人，我不怕为祢受苦，我只怕一件事，就是随从自己的意愿。求祢收纳我所奉献的意愿，因为凡祢所愿的，我都选择。”
可是，亲爱的姆姆，我说得忘了分寸——我还不该向您讲述我的少女时代，我现在说的，仍是那个三四岁的小孩子。
我记得在那个年纪做过一个梦，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记忆里。我梦见自己独自在花园里散步，忽然看见凉亭附近有两个丑陋的小魔鬼，在一只石灰桶上跳舞，虽然脚上戴着沉重的铁镣，动作却出奇地敏捷。起初，它们向我投来凶光；接着，仿佛突然受了惊吓，我看见它们一眨眼就扑到桶底，不知怎么又从里面钻了出来，随即跑进通向花园的洗衣房里藏了起来。见它们如此胆小，我很想知道它们接下来要做什么，便克服恐惧，走到窗前。那两个可怜的小东西正在桌子上乱跑，不知道怎样才能躲开我的目光。它们不时走近，神色不安地从窗子里向外窥探；一看见我还在那里，就又开始四处乱跑，显得绝望极了。当然，这个梦并没有什么非凡之处；不过，我想吾主是借此让我明白：一个处于恩宠状态的灵魂，丝毫不必惧怕魔鬼，因为魔鬼是个胆小鬼，甚至会在一个小孩子的注视下逃之夭夭。
亲爱的姆姆，在那个年纪，我是多么幸福啊！我开始品味生活的乐趣，连善本身也显得充满魅力。大概我的性情那时就和现在一样，因为即使在当时，我也很能克制自己，并且习惯于在自己的东西被人拿走时绝不抱怨；即使受到不公正的指责，我也宁愿保持沉默。这并没有什么功劳可言，因为我自然而然就这样做了。
我童年那些阳光明媚的岁月过得多么快，又在我心中留下了多么温柔的回忆！我记得主日散步时，亲爱的妈妈总是陪着我们；直到如今，我仍能感受到那布满矢车菊、虞美人和滨菊的缤纷田野，在我幼小的心灵上留下的印象。即使在那个年纪，我就喜爱辽阔的远景、洒满阳光的旷野和挺拔的大树；总之，整个大自然都令我陶醉，使我的灵魂举向天堂。
在这些散步途中，我们常常遇到穷人。每次总是由我把施舍交给他们，这使我感到非常快乐。有时，亲爱的爸爸知道这段路对他的小王后来说太长了，便带我回家。这让我很难过；为了安慰我，瑟琳会采满一篮子雏菊，回来时送给我。的确，世上的一切都向我微笑；我每走一步，都仿佛有鲜花铺路，而我天生快乐的性情，也使生活更加明亮。然而，一个新的时期就要开始了。
我既要在那么幼小的年纪成为吾主的净配，就必须从童年起承受苦难。正如早春的花朵从积雪下萌发，在第一缕阳光中绽放，我正在讲述其故事的这朵小花，也必须度过考验的严冬，让娇嫩的花杯盛满泪珠的甘露。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1] 圣咏 88[89]:1。
[2] 这尊圣像曾两次仿佛有了生命，为的是光照并安慰德兰的母亲马丁夫人。德兰本人也曾蒙受类似的恩惠，后面的叙述将会提到。
[3] 马尔谷福音 3:13。
[4] 参阅出谷纪 33:19。
[5] 参阅罗马书 9:16。
[6] 参阅圣咏 22[23]:1-4。
[7] 圣咏 102[103]:8。
[8] 法国某些地区至今仍保留着这样的习俗：在弥撒奉献礼时祝福面包，然后分给信友。这种面包称为 pain bénit. 这种祝福只在堂区弥撒中举行。[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