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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新誡命

親愛的姆姆,天主以祂無限的慈善,使我清楚洞悉愛德的深奧。如果我能把自己所領悟的表達出來,您就會聽見天上的樂音;可是,唉!我只能像孩子一般牙牙學語,若不是有天主自己的話支持我,我恐怕會忍不住請求容許我保持緘默。當神聖的導師吩咐我,凡向我求的,就給他;有人拿走屬於我的東西,也不要索回時,我覺得祂所說的不只是世上的財物,也包括天上的寶藏。況且,無論前者或後者,其實都不屬於我;我已藉著貧窮聖願捨棄前者,而後者的恩賜也只是暫借給我的。天主若收回,我也無權抱怨。

然而,我們自己的思想,也就是我們心智的成果,卻構成了一座誰也不敢染指的寶庫。譬如,我若把祈禱中所得的某個光照告訴一位修女,而她後來重述時,卻彷彿那是她自己的領悟,我便覺得她似乎占有了屬於我的東西。又或者,遊憩時有人說了一句貼切而風趣的話,旁邊的修女把這句話轉述給團體,卻不說明出處,這也算是一種偷竊;而最先說出這句話的人,自然就很想抓住第一個機會,委婉地暗示,別人借用了她的想法。

若不是親身經歷過,我也無法把人性的這些軟弱說明得如此清楚。假如您沒有吩咐我,在初學修女遭遇困難時給予指導,我寧願沉浸在一種錯覺中,以為只有我一個人受這樣的苦。在履行這項職務的過程中,我學到了許多,尤其感到自己有責任將所教導的付諸實行。

我可以坦誠地說,靠著天主的恩寵,我對才智上的恩賜,和對物質的東西一樣,都不再依戀。假如我的某個想法恰巧令姊妹們喜愛,我很容易便能讓她們把它當作自己的想法。我的思想屬於聖神,並不屬於我。聖保祿向我們保證:若沒有愛的聖神,我們便不能稱天主為我們的父。[1]

此外,我絕無貶低那些使我們更親近天主的美好思想之意,但我一直認為,我們必須小心,不可高估它們的價值。若沒有善行,再崇高的啟發也毫無價值。的確,別人若能由衷感謝吾主,讓他們分享一個蒙祂特別眷愛的靈魂所擁有的豐富恩賜,便能從中獲益良多;可是,這蒙受眷愛的靈魂若因自己的屬神財富而驕傲,效法法利塞人,就像一位坐在豐盛筵席前、自己卻快要餓死的女主人,而她的賓客正在享用最豐美的佳餚,或許還向這位擁有如此眾多寶藏的主人投以羨慕的目光。

的確,唯有天主能洞察人心。祂的受造物是多麼短視啊!當他們看見一個靈魂所得的光照超過自己,就斷定神聖的導師對自己的愛比較少。從什麼時候起,祂竟失去了運用自己一個孩子、來供給其他孩子所需滋養的權利呢?在法郎的時代,祂並未失去這項權利,因為天主曾對他說:「我使你興起,正是為了在你身上顯示我的大能,使我的名傳遍普世。」[2]

自至高者說了這些話以來,世代已不斷逝去,祂行事的方式卻始終不變。祂向來揀選人作為工具,來完成祂的工作。

假如畫家的畫布能夠思想和說話,它一定不會抱怨畫筆在自己身上反覆塗抹,也不會嫉妒畫筆,因為它知道,自己所有的美麗全都來自畫家。同樣,畫筆本身也不能因自己協助完成的傑作而自誇,因為它必定知道,畫家從不會束手無策;困難只會激發他的創作熱情;而且有時,他樂於使用最不起眼、最有缺陷的工具。

親愛的姆姆,我就是耶穌所揀選的那枝小畫筆,為要在您託付我照顧的靈魂中,描繪祂的肖像。畫家總有好幾枝畫筆——至少有兩枝:第一枝用處較大,用來鋪上底色,很快便能塗滿整幅畫布;另一枝較小,則用來添上細微的筆觸。姆姆,您就是那枝大畫筆,當吾主願意在您孩子們的靈魂中完成偉大的工程時,便滿懷愛意地將您握在手中;而我就是那枝小畫筆,祂俯允隨後使用我,來補上細微的部分。

神聖的導師第一次拿起祂的小畫筆,大約是在1892年12月8日。我將永遠記得,那是一段蒙受特別恩寵的時光。

我進入加爾默羅修院時,在初學院裡遇到一位比我年長約八歲的同伴。儘管年齡有這樣的差距,我們仍成了最親密的朋友;為鼓勵這份看來有助於培養德行的情誼,我們獲准一起談論靈修的事。這位同伴的純真,以及她坦率開朗的性情,都深深吸引了我;然而,當我發現她對您的愛與我的愛如此不同時,卻感到驚訝;此外,她的許多行為也令我惋惜。不過,天主早已使我明白,有些靈魂,祂以慈悲不知疲倦地等待,並逐步賜給他們光照;因此,我格外小心,不搶在祂前面行事。

有一天,我想到我們獲准彼此交談,原是為了如同我們神聖的會憲所教導的,更熱切地激勵彼此愛慕我們的天上淨配;我卻難過地發現,我們的談話並沒有達到預期的目的。我明白,要不是我不再害怕坦率直言,就是必須終止這種漸漸淪為世俗閒談的交往。我懇求吾主啟發我,賜給我溫和而有說服力的言語;更好的是,求祂親自替我說話。祂俯聽了我的祈禱,因為那些 仰瞻祂的人必蒙受光照,[3]而且「在黑暗中,必有光明為正直的人升起。」[4]這兩段經文,前一段我用在自己身上,後一段則用在我的同伴身上,因為她的心確實是正直的。

我們下一次見面時,那位可憐的小修女立刻察覺我的態度變了,便滿臉通紅地在我身旁坐下。我把她緊緊抱在懷裡,溫柔地告訴她我的心事;接著,我向她指出真愛究竟在於什麼,並說明她以那樣屬乎本性的情感愛院長,實際上是在愛自己。我向她吐露,在修會生活之初,我也曾不得不作出這一類的犧牲;不久,她便和我一同流淚。她十分謙遜地承認自己錯了,而我是對的,並懇求我把隨時指出她的過錯當作對她的一份恩惠,也許諾要開始新的生活。從此,我們彼此的愛真正成了屬靈的愛;聖神的這句話在我們身上實現了:「兄弟得到兄弟的扶助,就像一座堅固的城池。」[5]

親愛的姆姆,您很清楚,我並不想使我的同伴疏遠您;我只是希望她明白,真愛是以犧牲為食糧的,而且我們的靈魂越棄絕本性的享受,我們的情感就越堅強,也越超脫。

我記得,自己還是望會生的時候,有時會受到極強烈的誘惑,想藉著和您說上幾句話來滿足自己,以致我不得不匆匆走過您的房門,緊抓著樓梯扶手,才不致轉身回去。我想請求的許可不計其數,腦中也浮現上百個藉口,好讓自己順從心中的渴望;但如今,我真慶幸自己沒有聽從。我已經享受到許給那些英勇奮戰者的賞報。我不再覺得需要拒絕自己享受這些安慰,因為我的心已定於天主。由於這顆心只愛祂,它便一點一滴地成長;如今,它能以遠比從前更深、更真摯的愛,去愛那些祂所鍾愛的人,這是它若一味專注於貧乏而自私的情感,便絕不可能做到的。

我已向您講述,您如何與吾主一同藉著這枝小畫筆完成了第一件作品;然而,那不過是日後將要繪成的傑作的序曲。從我進入靈魂的聖所那一刻起,我一眼就看出,這項工作超出了我的能力。我立刻投入吾主的懷抱,效法那些幼小的孩子,一受驚嚇便把臉藏在父親肩頭,說道:

「親愛的主,祢看,我太渺小了,無力餵養這些幼小的孩子;但如果祢願意藉著我,賜給每一個人適合的食糧,就請充滿我的雙手。這樣,我不必離開祢雙臂的庇蔭,甚至不必轉過身去,就能把祢的寶藏分給那些前來向我求食的靈魂。若他們覺得合乎口味,我便知道,這不是出於我,而是出於祢;反之,若他們嫌它苦澀,我也不會灰心,反而要設法使他們相信,這食糧來自祢,同時謹慎留意,不對它作任何改變。」

知道自己憑己力什麼也做不成,反而使我的工作輕省了。我的內心只專注於一件事,就是使自己與天主日益緊密地結合,因為我知道,其餘的一切都會另外賜給我。的確,我的盼望從未落空;每當姊妹們的靈魂需要食糧時,我總發現自己的雙手已被充滿。但假如我採取別的做法,倚靠自己的力量,我一定很快就不得不放棄這項工作。

從遠處看,造福靈魂、教導她們更愛天主,並按照自己的想法塑造她們,似乎是很容易的事。然而,一旦走近,我們很快就會感到,若沒有天主的助佑,這件事就如同要使已落下的太陽重新升起一樣,絕不可能。我們必須忘卻自己,放下自己的喜好與想法,不是按自己的方式,而是沿著吾主所指示的道路,引導靈魂。即使如此,這還不是最困難的部分;對我來說,最費力的莫過於必須察覺她們的過錯,甚至最輕微的不完美,並與這些缺失交戰。

對我來說很不幸——我本來要這樣說,但那未免太怯懦了,所以我要說——對我的姊妹們來說很幸運,自從我把自己投入耶穌的懷抱以來,我就像一個哨兵,站在堅固城堡最高的塔樓上,警戒著敵人的動靜。沒有什麼能逃過我的監察;的確,有時連我自己也驚訝於自己的洞察力,而我想,約納先知為了不必宣告尼尼微的毀滅,便逃避上主的面,這是很可以諒解的。我寧願受責備一千次,也不願責備別人一次;然而,我覺得這項任務必須使我痛苦,因為,假如我只是出於本性的衝動而說話,那犯錯的靈魂就不會明白自己的缺點,只會想:「這位修女不高興了,雖然我滿懷善意,她卻把不滿發洩在我身上。」

但在這件事上,正如在其他一切事上,我都必須實行犧牲與克己。即使只是寫一封信,我也覺得,除非我本來不想寫,只為了服從才寫,否則這封信就不會結出果實。

與初學修女交談時,我總留心克制自己,避免提出那些只為滿足自己好奇心的問題。假如她開始談一個有趣的話題,卻還沒說完,就轉而談起另一個使我厭倦的話題,我會小心,不提醒她先前的話還沒說完,因為在我看來,尋求滿足自己不會帶來任何益處。

親愛的姆姆,我知道,您的小羊們覺得我很嚴厲;假如她們讀到這些文字,一定會說,就她們所見,我追著她們,指出她們如何弄髒了自己美麗潔白的羊毛,或讓荊棘把羊毛扯破,似乎一點也不感到難受。好吧,小羊們愛怎麼說就怎麼說——她們心裡知道,我深深愛著她們;完全不用擔心我會效法那「傭工……看見狼來了,便丟下羊群逃跑」。[6]

我已準備好為她們捨命,而我的愛是如此無私,甚至不願讓我的初學修女們知道這一點。靠著天主的助佑,我從未試圖把她們的心吸引到自己身上,因為我一直明白,我的使命是引領她們歸向祂,也歸向您,親愛的姆姆;您在這世上,對她們而言是祂的代表,因此她們必須愛您、尊敬您。

我先前說過,在指導別人的過程中,我學到了很多。首先,我看見所有靈魂多少都要經歷相同的爭戰;另一方面,一個靈魂與另一個靈魂又有很大的差異,因此必須以不同的方式對待每一個靈魂。對有些人,我必須自謙自下,不迴避承認自己的掙扎與失敗;這樣,她們就更願意承認自己所犯的過錯,也很欣慰,因為我從親身經驗中了解她們的痛苦。對另一些人,我唯一能奏效的方法,就是堅定不移,說過的話絕不收回;自謙自下反而會被當作軟弱。

我主賜給我恩寵,使我從不畏懼衝突;無論付出什麼代價,我都必須盡自己的本分。我不只一次聽人對我說:「如果妳要我服從,就必須溫和,不能嚴厲,否則妳什麼也得不到。」但沒有人能公正地判斷自己的事。孩子在接受痛苦的手術時,一定會哭喊,說治療比疾病還難受;但幾天後,假如他痊癒了,能夠跑跳玩耍,就會非常高興。靈魂也是如此:她們很快就會明白,一點苦比太多甜更有益,也不怕承認這一點。有時,一天之間發生的轉變,簡直像奇蹟一般。

有位初學修女會對我說:「妳昨天那樣嚴厲是對的;起初我很氣憤,但仔細想過之後,就看出妳完全有道理。我離開妳的會房時,心想:『到此為止了。我要告訴姆姆,我再也不去找德蘭修女了。』但我知道,這是魔鬼的唆使;接著,我感覺到妳正在為我祈禱,心便平靜下來。我開始把事情看得更清楚,現在又來向妳請求進一步的指導。」

我非常樂意順從自己內心的催促,趕快以一點溫柔給予安慰;但我看出,不能操之過急——一句話就可能毀掉那付出許多眼淚才完成的工作。只要我說的話稍稍像是在緩和前一天那些嚴厲的真話,我就看見我的小姊妹試圖利用我這樣留給她的空隙。我立刻求助於祈禱,轉向榮福童貞聖母,而耶穌總是得勝。的確,我的一切力量都在於祈禱與犧牲;它們是我無往不勝的武器。經驗教我明白,它們遠比言語更容易觸動人心。

兩年前的四旬期,有位初學修女笑著來對我說:「妳絕對想不到我昨晚夢見了什麼——我夢見自己和姊妹在一起,她是那麼眷戀世俗,而我想使她遠離一切虛幻的事物;為此,我向她解釋了妳的聖歌中的這幾句:

『最親愛的主,愛祢的人,所捨何其多;我的馨香屬於祢,永永遠遠屬於祢。』

我感到我的話深深進入了她的靈魂,心中歡喜極了。今天早晨,我覺得也許吾主願意我為祂贏得這個靈魂。假如我在復活節寫信給她,敘述我的夢,告訴她耶穌渴望她成為祂的淨配,您看好不好?」我回答說,她當然可以請求准許。

親愛的院母,當時四旬期離結束還早,您對這麼早就提出的請求感到驚訝;顯然是在天主的引導下,您回答說,加爾默羅會修女應當藉祈禱而非書信來拯救靈魂。聽到您的決定後,我對那位小修女說:「我們得開始努力,熱切祈禱;如果到了四旬期結束時,我們的祈禱蒙了俯允,那將是多麼大的喜樂!」啊,吾主無限的慈悲!四旬期結束時,又有一個靈魂把自己獻給了天主。這真是一個恩寵的奇蹟——藉著一位謙卑的初學修女的熱忱而求得的奇蹟。

祈禱的力量多麼奇妙!它好比一位王后,可以自由覲見國王,無論求什麼都能獲准。為使祈求蒙垂聽,並不需要誦念特別為那場合撰寫的固定經文——若真是如此,我可真值得同情了!

除了日課之外,我沒有勇氣翻閱書籍,尋找優美的禱文;儘管我不配,日課仍是我每天的喜樂。那些禱文數量之多,只會使我頭痛,何況一篇比一篇優美。因此,既無法全部誦念,又不知如何選擇,我便像還沒學會閱讀的孩子一樣——只是把我所想望的一切告訴吾主,而祂總是明白。

對我而言,祈禱是心靈的舉揚,是向天的一瞥,是感恩與愛的呼喊,無論在憂傷或喜樂中都同樣發出。總之,祈禱是一件高貴、超性的事,使我的靈魂舒展,並與天主結合。有時我陷於神枯,連一個善念也浮現不出來,便極緩慢地誦念《天主經》或《聖母經》;這些禱文已足以使我超脫自我,並奇妙地使我重新振作。

可是,我剛才說到哪裡了?我又迷失在紛繁的思緒中了。親愛的院母,請原諒我這樣離題。我的故事就像一團糾纏的線,可惜恐怕我也寫不出更好的了。念頭來了,我就寫下;我在心靈的溪流中隨意垂釣,將捕得的一切都獻給您。

我剛才正在向您談初學修女們的事。她們常說:「妳什麼都有答案。這一次,我原以為會把妳難倒呢。妳教導我們的這一切,都是從哪裡找來的?」有些人甚至天真地以為我能看透她們的靈魂,因為有時,我並未得到啟示,卻恰巧向她們說出了她們心中所想的事。那位資歷最深的初學修女曾決意向我隱瞞一件令她極其憂傷的事。她整夜在痛苦中度過,強忍淚水,唯恐眼睛洩露心事。然而,第二天她卻帶著微笑來見我,看來甚至比平日更快樂。當我說:「妳心裡有苦,我很確定。」她便以無法形容的驚訝望著我。她的驚訝如此強烈,連我也受到感染,感受到一種超性的氣息。我感到天主就在我們身旁。我並沒有看透靈魂的恩賜,卻在不知不覺中說出了彷彿受默感的話,因而得以充分安慰她。

現在,親愛的院母,我要告訴您,我與初學修女們相處時,在哪一方面獲益最多。您知道,她們可以毫無拘束地對我說任何話,無論是好聽的還是不好聽的;而且,她們不必像尊敬初學導師那樣尊敬我,這就更容易了。我不能說吾主使我走在外在受辱的道路上;祂只在我靈魂最深處使我謙卑,便已滿足。在受造物眼中,我事事成功,走在榮譽這條危險的道路上——如果一個修會會士可以這樣說的話。在這方面,我明白天主與長上們的做法;因為,親愛的院母,假如團體認為我無能、愚鈍、缺乏判斷力,我就不可能對您有任何用處。因此,神聖的導師以一層帷幕遮住了我內在和外在的一切缺點。由於這層帷幕,我從初學修女們那裡得到許多讚美——這些讚美並非奉承,因為她們說的都是真心話;而這些話也不會激起我的虛榮,因為我始終記得自己的軟弱。有時,我的靈魂厭倦了這種過甜的食物,渴望聽到讚美以外的話;這時,吾主就給我端上一小盤可口的沙拉,調味濃郁,加了許多醋——唯獨少了油,而這反使它更合我的口味。這盤沙拉,正是初學修女們在我最意想不到的時刻送上的。天主揭開了遮掩我缺點的帷幕,我親愛的小姊妹們看見我的真面目,便覺得我並非那麼討人喜歡。她們以可愛的純樸,告訴我,我如何使她們難受,以及她們不喜歡我的哪些地方;事實上,她們坦率得彷彿在談論別人,因為她們知道,她們這樣做會使我高興。

我不只是高興——眼前擺設的這桌豐盛筵席,使我欣喜若狂。如此違反我們天性傾向的事,怎能帶來這樣非凡的喜悅?若非親身經歷,我真無法相信這是可能的。

有一天,我熱切渴望受到一些羞辱,一位年輕的望會生來找我,竟如此充分地滿足了我的渴望,使我想起史米咒罵達味的那件事,便在心中重複那位聖王的話:「是的,是上主吩咐他說這一切話的。」[7]天主就是這樣照顧我。祂不能時時供給我那使人堅強的食糧——來自外在的羞辱,卻不時讓我吃到「孩子們桌上掉下來的碎屑」。[8]祂的慈悲是多麼偉大!

親愛的姆姆,既然無限的慈悲是我這首塵世之歌的主題,我也應當向您透露,我在履行職務時,除了許多其他收穫之外,還獲得了一項實在的益處。從前,若看見一位姊妹的舉止令我不悅,而且似乎違反會規,我便會想:「啊!要是我能勸告她,指出她錯在哪裡,我該多高興!」然而,自從這副擔子交到我肩上,我的想法便改變了;當我偶然看見有什麼不太妥當的事,便會鬆一口氣地說:「感謝天主!她不是初學修女,我沒有糾正她的責任。」接著,我立刻設法為她找理由,並相信她做這事時,無疑懷有善意。

親愛的姆姆,如今我病了,您的悉心照料也教了我許多愛德的功課。無論療法多麼昂貴,您都不吝惜;若一種療法無效,您便毫不猶豫地嘗試新的方法。我參加共同康樂時,您又是多麼細心地護著我,不讓我受穿堂風吹襲。我覺得,我也應當像您憐惜我肉身的病痛那樣,憐惜姊妹們靈性上的軟弱。

我注意到,最聖善的修女往往最受人愛戴;人人都渴望與她們相處,不待她們開口,便樂意為她們服務。正是這些很能忍受缺少關愛與細心體貼的靈魂,總被愛的氛圍所圍繞。我們的會父十字聖若望說得極為真切:「自從我不再為自己尋求這一切美善,它們便全都來到我身邊。」

相反地,不成全的靈魂卻被冷落。的確,人們仍以修會生活所要求的禮貌待她們,卻避免與她們相處,唯恐一句話便傷了她們的感情。我說不成全的靈魂,並不單指在靈性上有缺失的人,因為即使最聖善的靈魂,也要到了天堂才會達到完美。我指的是那些還欠缺待人處事的分寸與溫雅的人,以及過分敏感的靈魂。我知道這樣的缺點是無法根治的,但我也知道,假使我的病持續多年,您仍會多麼耐心地照護我,設法減輕我的痛苦。

從這一切,我得出這樣的結論:我應當主動親近那些令我本能地感到反感的姊妹,並努力作她們的慈善撒瑪黎雅人。一句話或一個微笑,往往就足以使沮喪的靈魂重獲生氣。然而,我努力以善意待人,並不僅僅是為了給人安慰。若只是如此,我知道自己很快便會灰心,因為出於好意的話常常完全遭到誤解。因此,為了不使自己的時間與心力白費,我努力只為取悅我們的主而行動,並遵從福音的這項訓誨:「當你設午宴或晚宴時,不要請你的朋友或弟兄,免得他們也回請你,而你便得了報答。但當你設宴時,要請貧窮的、殘廢的、瞎眼的、瘸腿的;這樣,你便是有福的,因為他們沒有什麼可以報答你,而你那在暗中看見的父必要報答你。」[9]

除了以溫柔而喜樂的愛德擺設一席靈性的筵席,我還能為姊妹們預備什麼宴席呢!我不知道還有別的筵席,而我願效法聖保祿,與喜樂的人一同喜樂。的確,他也與哭泣的人一同哭泣;在我的筵席上,有時也難免流淚,但我仍要時時努力,使淚水化為微笑,因為「天主愛樂捐的人」。[10]

我記得,在我還是初學修女時,天主曾啟發我做過一件愛德的事。這件事雖然看來微小,卻已在今生得到我們那位「在暗中看見」的天父的賞報。

在聖伯多祿修女完全臥床不起之前不久,每天傍晚五點五十分,都必須有人離開默想,陪她到飯廳去。主動提出幫忙,實在使我付出了很大的代價,因為我知道,要使這位可憐的病人滿意是多麼困難,或者該說,根本不可能。但我不願錯過這麼好的機會,因為我想起了吾主的話:「凡你們對我這些最小兄弟中的一個所做的,就是對我做的。」[11] 於是,我謙卑地提出願意幫忙。要使她接受這番好意並不容易,但經過一再勸說,我終於成功了。每天傍晚,一看見她搖動沙漏,我便明白她的意思是:「我們走吧!」我鼓起全部勇氣站起來,這場儀式便開始了。首先,必須按照特定的方式挪動、搬走她的腳凳,而且無論如何都不可匆忙。接著便是莊嚴的行列。我得跟在這位好修女身後,扶住她的腰帶;我已盡可能輕柔,但若她不巧絆了一下,就以為我沒有扶穩,她快要跌倒了。她會說:「你走得太快了,我會跌倒受傷的!」等我試著更緩慢地扶她走,她又說:「快一點……我感覺不到你扶著我……你把我放開了!我說你太年輕,照顧不了我,果然沒說錯。」

我們若能一路平安地走到飯廳,還有更多難處等在那裡。我得把這位可憐的病人安頓在她的座位上,格外小心,免得弄痛她。接著,我得替她捲起袖子,一切都要依照她特有的規矩,然後我才獲准離開。

但我很快就注意到,她切麵包時十分吃力,所以我替她做完這最後一項服務後,才離開她。她對我這份體貼深受感動,因為她從未表示過這方面的願望;正是這份不待請求便主動給予的善意,使我贏得了她完全的信任,而最主要的原因——這是我後來才知道的——是我在完成這項卑微的工作後,給了她一個最甜美的微笑。

親愛的院母,這些事雖已過去很久,吾主卻讓它們的回憶留在我心中,宛如來自天堂的馨香。一個寒冷的冬夜,我正在做剛才所說的卑微工作,忽然聽見修院圍牆外的遠處傳來和諧的樂聲。我想像著一間客廳,燈火輝煌,裝飾華美,陳設豪奢。衣著優雅的年輕女士們,依照世俗的習慣,彼此說著千百句恭維的話。接著,我望著自己正在照料的可憐病人。我聽到的不是悅耳的音樂,而是她的抱怨;我看到的不是華麗的鍍金裝飾,而是我們空蕩蕩的迴廊裡,在昏暗燈光下幾乎看不清的磚牆。這番對比深深觸動了我。吾主以真理的光芒如此照亮了我的靈魂,在這光芒之前,世俗的歡樂不過是黑暗;因此,即使拿一千年這樣的塵世享樂來交換,我也不願捨去自己行這愛德善工所度過的那十分鐘。

即使如今,在痛苦的日子裡,在戰鬥的煙塵中,一想到天主已將我們從世俗中引出,便如此令人心醉;那麼,當我們在永恆的光榮與永久的安息中,明白祂在此世特別揀選我們,使我們住在祂的加爾默羅——這天堂的門戶——是賜給了我們何等無可比擬的恩惠時,又將是怎樣的光景呢?

我並非每次行愛德善工時,都感受到這樣的狂喜;但在修道生活之初,耶穌願意讓我體會,當祂的新娘們心中懷有愛德時,這愛德對祂是多麼甘美。因此,我攙扶聖伯多祿修女時,心中充滿了愛,即使攙扶的是我們的天主、吾主自己,我也無法表現出更多的愛了。

親愛的院母,實踐愛德並不總像我剛才所說的那樣愉快;為了說明這一點,我要從自己許多的掙扎中,敘述幾件。

有很長一段時間,我默想時的座位靠近一位修女,她總是不停地擺弄玫瑰念珠,或是別的東西;也許因為我的聽覺很敏銳,只有我一個人聽見,但這使我多麼難受,實在難以形容。我真想轉過身去,看那位發出聲響的修女一眼,好讓她停止弄出聲音;但我心裡明白,無論是為了愛天主,還是為了避免使她難過,我都應當平靜地忍受。因此我默不作聲,但這番努力使我付出了極大的代價,有時甚至渾身是汗,而我的默想也只剩下耐心地忍受。過了一段時間,我試著平安而喜樂地忍受,至少在靈魂深處如此,並努力讓自己真正喜愛那惱人的細微聲響。我不再設法不去聽它——那是不可能的——而是專心聆聽,彷彿那是美妙的音樂;於是,我的默想——可不是「靜禱」——便是在把這音樂奉獻給吾主中度過的。

另一次,我在洗衣房工作,對面的修女洗手帕時,不斷把髒水濺到我身上。我的第一個衝動是退開,擦一擦臉,好讓那位修女知道,若她的動作能輕緩些,我會很高興;但下一刻我便想到,天主如此慷慨地賜給我寶藏,我若拒絕,是多麼愚蠢,於是便克制自己,不流露出煩躁。相反地,我竭力歡迎這陣髒水雨,以致半小時後,我竟相當喜歡這種新奇的灑水方式,並決意盡可能常來這個蒙福的地方,因為在這裡,這樣的寶藏是白白賜下的。

親愛的姆姆,您看,我是一個十分微小的靈魂,只能把十分微小的事獻給我們的主。我仍時常錯失做這些微小犧牲的機會,儘管它們能帶來如此深厚的平安;但這並不使我灰心。我承受失去一點平安的損失,並努力在往後更加警醒。

我們的主使我多麼幸福,在這世上事奉祂又是多麼甘飴而輕省!祂總是賜給我所渴望的,或者更確切地說,祂使我渴望祂願意賜給我的。在我遭受那場針對信德的可怕誘惑之前不久,我曾想過,自己所遭遇、值得一提的外在考驗是多麼少;而如果我將經歷內在的考驗,天主就必須改變我的道路,但我不認為祂會這樣做。然而,我不能總是安逸度日。那麼,祂會採取什麼方式呢?

我沒有等多久就得到了答案,這使我看見,我所愛的那一位從來不會束手無策,因為祂沒有改變我的道路,卻給我送來了這場重大的考驗;就這樣,祂在一切甘甜中摻入了具有療癒作用的苦澀。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1] 參閱《羅馬書》8:15。

[2] 《出谷紀》9:16。

[3] 參閱《聖詠集》33[34]:6。

[4] 《聖詠集》111[112]:4。

[5] 《箴言》18:19。

[6] 《若望福音》10:12。

[7] 參閱《列王紀下》16:10。

[8] 《馬爾谷福音》7:28。

[9] 參閱《路加福音》14:12, 13, 14。

[10] 《格林多後書》9:7。

[11] 《瑪竇福音》25:40。


目錄:《靈心小史》

目錄:《聖女小德蘭的教誨:天主小花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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