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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爱的颂歌

吾主不只是在将要赐给我某种考验时,才预先提醒我,并唤起我对这考验的渴望。多年来,我心中一直怀着一个似乎不可能实现的愿望——有一位做司铎的弟兄。我过去常想,假如我的小弟弟们没有去了天堂,我就能有幸看见他们站在祭台前了。未能享有这份喜乐,使我深感遗憾。然而,天主所赐的竟超越了我的梦想;我只求有一位每天在神圣祭台前记念我的弟兄,祂却以属灵友谊的纽带,使我与祂的两位宗徒相联。亲爱的院母,我愿告诉您,我们的神圣导师是怎样满全我的心愿的。

1895年,我们的圣母大德兰为我的瞻礼日送来了第一位弟兄,作为礼物。那天是洗衣日,我正忙着工作,当时任院长的耶稣的依搦斯院母把我叫到一旁,给我读了一位年轻修生的来信。他在信中说,自己受到圣女大德兰的启发,希望求得一位修女,特别为他的得救,以及他未来羊群的得救而奉献自己。他许诺,在奉献弥撒时,常记念这位属灵的姊妹,而被选中的就是我。亲爱的院母,我无法向您形容这使我多么幸福。这心愿竟如此出乎意料地实现,唤醒了我心中孩童般的喜乐;它把我带回了幼年,那时的欢乐如此强烈,我的心仿佛小得容纳不下。多年来,我不曾尝过这样的幸福;它如此清新,如此陌生,仿佛心中早已遗忘的琴弦又被拨动了。

我深知自己的责任,便着手努力,力求使自己的热忱加倍。我偶尔也给这位新弟兄写信。毫无疑问,我们是借着祈祷和牺牲来帮助传教士的;但有时,吾主愿意为了祂的光荣而使两个灵魂相联,也容许他们交流思想,借此彼此激励,更加爱慕天主。当然,这必须有长上的明确命令;否则,在我看来,这样的通信即使不对传教士有害,至少对那位加尔默罗修女也会弊多于利,因为她的生活方式使她不断转向内心。这种书信往来,虽然不多,却会徒然占据她的心思;不但不能使她与天主结合,反而可能使她以为自己在做了不起的事,实际上却只是在热忱的掩饰下,造成无谓的分心。——而我在这里,虽没有陷入分心,却又开始了一番同样多余的长篇议论。我恐怕永远也改不了这些冗长离题的毛病了;亲爱的院母,这一定使您十分厌倦。如果我再犯,还请您原谅。

去年五月底,轮到您赐给我第二位弟兄了。当时我向您说明,我既已把自己所有的功劳都给了一位未来的宗徒,恐怕就不能再给另一位;您却告诉我,服从会使这些功劳的价值加倍。在心灵深处,我也这样想;而且,既然加尔默罗修女的热忱应当怀抱整个世界,我希望靠着天主的助佑,所能帮助的传教士不止两位。我为所有人祈祷,也不忘我们本国的司铎;他们的职务,与向不认识天主的人宣讲的传教士所承担的职务,同样艰难。……总之,我愿像我们的圣母大德兰一样,做教会真正的女儿,并为基督代表的一切意向祈祷。这就是我一生唯一的伟大目标。不过,正如我的小弟弟们若还活着,我会特别关怀他们,却不会因此忽略教会整体的利益,如今,我也以特别的方式,与耶稣赐给我的新弟兄们相联。我所有的一切,也都是他们的。天主如此美善,绝不会只赐下一半;祂如此富有,即使我不逐一冗长地列举,祂也赐给我所求的一切。我有两位弟兄,还有我的小妹妹们——那些初学修女;若要为每个灵魂的需要一一详细祈求,一天的时间也不够用,而且我怕自己会忘了什么重要的事。单纯的灵魂不懂复杂的方法,而我正是其中之一,因此,吾主启发我用一个极其简单的方法来尽自己的责任。有一天,领圣体后,祂使我明白了《雅歌》中的这句话:“求祢吸引我:我们要追随祢,循着祢傅油的芳香奔跑。”[1] 啊,我的耶稣,无须说:“祢吸引我的时候,也求祢吸引我所爱的灵魂”;只说“求祢吸引我”就够了。当一个灵魂任由自己被祢那令人陶醉的芬芳所俘获时,她就不能独自奔跑;她被吸引而奔向祢,自然也会带动她所爱的所有灵魂,使他们随着她一同奔向祢。

正如急流把沿途所遇的一切都卷入深海,我的耶稣啊,投身于祢那无边爱海的灵魂,也同样带着自己所有的珍宝。我的珍宝,就是祢乐意与我的灵魂结合的那些灵魂;祢把他们托付给我,因此,我敢于采用祢亲口说过的话,那是祢仍在世上作旅人的最后一夜所说的话。耶稣,我的至爱!我不知道我的流徙何时才会结束。我也许还要在这尘世度过许多个夜晚,歌颂祢的慈悲;但我的最后一夜也终将来临,那时我就能说:

“我在地上光荣了祢,完成了祢所委托我作的工作。我将祢的名显示给祢由世界中赐给我的人。他们原是祢的,祢将他们赐给了我,他们也遵守了祢的话。现在,他们已知道:凡祢赐给我的,都是由祢而来的,因为祢授给我的话,我都传给了他们;他们也接受了,确实知道我是从祢而来的,并且相信是祢派遣了我。我为他们祈求,不为世界祈求,只为祢赐给我的人祈求,因为他们是祢的。我的一切都是祢的,祢的一切也都是我的;我因他们而受到了光荣。如今我不再在世界上,他们却仍在世界上,我往祢那里去。圣父啊,求祢因祢的名,保全祢所赐给我的人,使他们合而为一,如同我们一样。如今我往祢那里去,我在世上讲这话,是为叫他们心内充满我的喜乐。我不求祢将他们从世界上撤去,只求祢保护他们脱免邪恶。他们不属于世界,就如我不属于世界一样。我不但为他们祈求,也为那些因他们的话而信从我的人祈求。父啊!祢所赐给我的人,我愿我在哪里,他们也同我在一起,使他们享见祢所赐给我的光荣,因为祢在创世之前,就爱了我。我已将祢的名宣示给他们,我还要宣示,好使祢爱我的爱,在他们内,我也在他们内。”[2]

是的,主啊,在我完全融入祢爱的怀抱以前,我愿这样重述祢的话。这也许是大胆的,但长久以来,祢不是一直容许我在祢面前这样大胆吗?祢曾对我说,正如浪子的父亲对他的长子所说的:“我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的。”[3] 因此,我可以用祢自己的话,为所有我亲爱的人,向我们的天父求得恩惠。

我的天主,祢知道,我始终渴望只爱祢。这一直是我唯一的心愿。从我幼年时起,祢的爱就已先行临于我。它随着我的成长而增长,如今已成为深不可测的渊海。

爱吸引着爱;我的爱飞奔向祢,切愿使这渊海满溢,但可惜!它甚至比不上海洋中的一滴露珠。要像祢爱我那样爱祢,我必须使祢的爱成为我自己的爱。唯有如此,我才能找到安息。啊,我的耶稣,我觉得,祢不可能再以比倾注在我灵魂内更多的爱,来淹没任何一个灵魂;因此,我才敢求祢,爱那些祢赐给我的人,如同祢爱我一样。

如果到了天堂,我发现祢爱他们胜过爱我,我将欢喜,因为我承认,他们的功劳比我的更大;但如今,我无法想象,还有什么爱能比祢白白赐给我的爱更为浩瀚,而我自己却毫无功劳。

. . . . . . .

亲爱的姆姆,我刚才写下的这些话,连我自己也感到惊讶。我原本无意写这些。当我说:“祢授给我的话,我都传给了他们”时,我所想到的,只是初学院里的小姊妹们。我没有能力教导传教士,而我为他们写下的话,出自我们主的祈祷:“我不求祢将他们从世界上撤去;我也为那些因他们的话而信从祢的人祈求。”

我怎能忘记那些他们将借着自己的苦难和劝勉而赢得的灵魂呢?

不过,关于《雅歌》中的这句话:“吸引我吧——我们就要奔跑!”我还没有把所有的感想都告诉您。我们的主曾说:“除非派遣我的父吸引人,谁也不能到我这里来。”[4] 后来,祂又告诉我们,凡寻找的,必找到;凡祈求的,必得到;凡敲门的,必给他开门,并且补充说,我们无论因祂的名向圣父求什么,都必蒙赐予。毫无疑问,正是为此,早在我们的主诞生以前,圣神就默示了这句先知的话:“吸引我吧——我们就要奔跑!”当我们求祂吸引我们时,我们所渴望的,就是与我们所爱的那一位亲密结合。假如铁和火都有理智,而铁能够说:“吸引我吧!”这岂不表明,它渴望与火融为一体,甚至分享火的本质吗?这恰恰就是我的祈祷。我曾求耶稣把我吸引到祂爱情的烈火中,使我与祂紧密结合,让祂能在我内生活、行动。我觉得,爱的烈火越是焚烧我的心,我就越要说:“吸引我吧!”而那些走近我的灵魂,也就越会循着良人的馨香飞快奔跑。

是的,他们要奔跑——我们都要一同奔跑,因为燃烧着爱火的灵魂永远不能停歇。他们的确可以像圣女玛利亚·玛达肋纳那样,坐在耶稣脚前,聆听祂甘美而炽热的话语;但他们虽然看似没有给祂什么,所给的却远远超过为许多事忙碌的玛尔大。我们的主所责备的,并不是玛尔大的工作,而是她过度的操心;祂的荣福母亲为圣家准备饭食时,也曾谦卑地从事同样的工作。所有圣人都明白这一点,尤其是那些以基督教导的光辉照耀大地的圣人。圣保禄、圣奥思定、圣多玛斯·阿奎纳、圣十字若望、圣女德兰,以及那么多天主的朋友,岂不正是从祈祷中汲取了那使最卓越的心智也为之倾倒的奇妙学识吗[?]

“给我一根杠杆和一个可用来支撑它的支点,”
阿基米德说,“我就能举起世界。”

他所求的只以物质为目的,与天主无关,所以他未能得到的,圣人们却完完全全地得到了。他们所依靠的,正是全能天主本身的能力;他们的杠杆,就是那以爱火燃烧心灵的祈祷。他们用这根杠杆举起了世界——战斗教会中的圣人们,至今仍用这根杠杆举起世界,并将一直如此,直到世末。

亲爱的姆姆,我还要告诉您,我所理解的良人的馨香是什么。我们的主如今在天上,我只能沿着祂留下的足迹跟随祂——那些足迹充满生命,充满芬芳。我只要打开福音书,立刻就能呼吸到耶稣的馨香,于是便知道该往哪里奔跑;我所急奔而去的,不是首位,而是末位。我让法利塞人往上走,自己则满怀信赖,重复税吏那谦卑的祈祷。我尤其跟随玛达肋纳,因为她那令耶稣圣心喜悦的惊人胆量——更确切地说,是出于爱的大胆——也深深吸引了我的心。我怀着信赖和爱,向天主举起我的心,并不是因为我蒙受保全,没有犯过大罪。我觉得,即使我的良心背负着人所能犯的一切罪行,我的信赖也丝毫不会减少:我会怀着痛悔欲碎的心,投进救主的怀抱。我知道祂爱浪子,也听过祂对圣女玛利亚·玛达肋纳、对那行淫时被捉的妇人,以及对撒玛黎雅妇人所说的话。谁也不能使我害怕,因为我知道,对于祂的仁慈和祂的爱,我该怎样相信。我也知道,那无数的罪过会在一瞬间消失,就像一滴水落入熊熊燃烧的火炉。

《沙漠教父传》记载,其中一位教父曾使一个罪行昭彰的女人悔改,她的恶行曾使整个地区的人跌倒。这个作恶的女人受恩宠感动,便跟随那位圣人进入沙漠,要在那里严行补赎。然而,就在旅途的第一个夜晚,甚至还没有到达她隐修的地方,她因爱而生的强烈痛悔,就挣断了把她系于尘世的羁绊。就在同一时刻,那位圣人看见天使们把她的灵魂带到天主的怀中。

这是一个鲜明的例子,说明了我想说的话,但这些事是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最亲爱的姆姆,如果像我这样软弱、不成全的灵魂,也能感受到我所感受到的,那么就没有一个会对登上爱之山的顶峰感到绝望,因为耶稣所要求的不是伟大的事迹,而只是感恩和自我交托。

祂说:“我不从羊群中取公山羊,因为林中的一切野兽、山上的牲畜和牛群,都属于我。我认识天空所有的飞鸟。我若饥饿,也不用对你说,因为世界和其中的一切,都是我的。我岂吃公牛的肉,或喝山羊的血?你要向天主献上赞颂和感恩之祭。”[5]

这就是我们的主向我们所要求的一切。祂需要我们的爱——祂并不需要我们的功业。同一位天主,曾宣告说,即使祂饥饿了,也不必告诉我们,却不以向撒玛黎雅妇人讨一点水喝为卑下。祂渴了,但当祂说:“给我水喝。”[6] 祂这位宇宙的造物主,所求的是祂的受造物的爱。祂渴望的是爱。

而我们天主圣子的这份渴望,始终有增无减。在追随世俗的人中,祂所遇到的,除了冷漠和忘恩,别无其他;唉!即使在属于祂的人中,又有多少颗心肯毫无保留地,把自己交付给祂无限温柔的爱呢?我们有幸能明白我们神圣净配内心最深处的奥秘,是多么有福啊!亲爱的院母,您若肯把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写下来,将能揭示何等奇妙的事啊!

可是,您却如同荣福圣母一样,宁愿把这一切事默存心中。[7] 您对我说:“揭示并宣认天主的世界,是光荣的。”[8] 然而,您保持缄默是对的,因为世上的言语无法传达天上的奥秘。

至于我,尽管已经写了这么多,却还不曾真正开始。我看见那么多美丽的天际,那么多千变万化的色彩;唯有在今生的黑暗过去之后,神圣画家的调色板才能为我提供色彩,使我得以描绘灵魂所窥见的奇妙景象。不过,既然您表示愿意深入我内心隐秘的圣所,并要我将一生中最令我感到安慰的梦写下来,我就以一个服从的行动,来结束这部灵心小史。若蒙您允许,我愿转而向耶稣倾诉,因为这样我会更容易表达。您也许会觉得我的措辞有些夸张,但我向您保证,我心中毫无夸张之处——那里一片宁静平安。

啊,我的耶稣,谁能说尽祢是多么温柔、多么轻柔地引导我的灵魂!自复活节——祢凯旋的光荣庆节——以来,风暴便一直在我灵魂中肆虐,直到五月,一道明亮的恩宠之光才穿透我黑夜中的幽暗……我心里想着,祢有时会赐给祢所眷爱的人一些奥秘的梦;我想,这样的安慰不会属于我——对我而言,只有黑夜,永远是漆黑的夜。就在这风暴之中,我睡着了。第二天,五月十日,天刚破晓,我梦见自己单独与我们的院母走在一条长廊里。忽然,我看见三位加尔默罗会修女,披着斗篷,戴着长面纱,却不知道她们是怎样进来的;我知道她们来自天堂。“啊!”我心想,“若能看看其中一位加尔默罗会修女的面容,我该多么欢喜啊!”仿佛我的心愿已被听见,我看见三位圣女中最高的一位向我走来。她揭起面纱,又用面纱把我一同罩住;那一刻,一种无法言喻的喜乐充满了我。

我立刻认出,她就是我们可敬的院母、法国加尔默罗修会的创立者——耶稣的安纳。[9] 她的面容美丽,有一种不属于尘世的美;她的脸上并没有发出光芒,然而,尽管我们都被厚厚的面纱罩着,我仍能看见她的面容笼罩在一片柔和的光中,那光仿佛就从她那属天的容颜中透出。她温柔地抚爱我;见自己如此蒙爱,我便大胆地说:“亲爱的院母,求您告诉我,我们的主还要把我留在这世上很久吗?祂不会很快就来接我吗?”她温柔地微笑着,回答说:“是的,很快……很快……我向你保证。”“亲爱的院母,”我又问,“请告诉我,除了我献给祂的这些微不足道的小小行动和心愿,祂是否还要我做得更多?祂对我满意吗?”这时,我们可敬的院母脸上焕发出一种新的光彩,神情越发慈祥。她说:“良善的天主不再向你要求更多。祂很满意,十分满意。”接着,她双手捧着我的头,无比温柔地亲吻了我;我所感受到的喜乐,实在无法形容。我的心洋溢着欢喜;想到我的姊妹们,我正要为她们恳求一些恩惠,唉!我却醒了。我的幸福,非言语所能表达。自从做了这个奇妙的梦,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了,然而,这记忆依然像当初一样鲜明、甘美。我仍能想见这位圣善的加尔默罗会修女慈爱的微笑,感受到她亲切的抚爱。啊,耶稣!“祢命令风和暴风,便大大平静了。”[10]

醒来时,我领悟到天堂确实存在,而且在这天堂里,有许多灵魂像珍爱自己的孩子一样珍爱我。这份感受至今仍留在我心中,而且格外甘甜,因为直到那时,我对可敬者耶稣安纳姆姆并没有多少敬礼。我从未求过她的帮助,也很少听见她的名字。如今,我知道并明白,她是多么时常惦念着我;这份认识加深了我对她,以及对我天父家中所有亲爱者的爱。

啊,我的至爱!这不过是祢愿丰厚地赐给我的更大恩宠的序幕。今天,请容我向祢重述这些恩宠;若我胆敢再次向祢诉说我的希望,以及我心中那几乎无限的渴望,求祢宽恕我的愚昧——宽恕我,并成全我的心愿,使我的灵魂安好。啊,我的耶稣,成为祢的净配,成为加尔默罗的女儿,并借着与祢结合而成为众灵魂的母亲,这一切难道还不足以使我满足吗?然而,我也感受到其他圣召——我感到自己蒙召做司铎、从事宗徒事业——我愿成为殉道者、教会圣师。我愿成就最英勇的事迹——十字军战士的精神在我心中燃烧,我渴望为保卫圣教会而战死沙场。

司铎的圣召!我的耶稣,当我的言语使祢从天降临时,我将怀着何等的爱,把祢捧在手中!我又将怀着何等的爱,把祢交给众灵魂!然而,我虽然渴望成为司铎,却又钦佩并羡慕亚西西圣方济各的谦逊,深愿效法他,谢绝司铎职务的崇高尊荣。这两种相反的倾向,该如何调和呢?[11]

我愿像先知和圣师一样,成为众灵魂的光;我的至爱,我愿走遍各地,宣讲祢的圣名,在异教之地高举祢十字架的光荣旗帜。仅仅一个传教区,不能满足我的渴望。我愿把福音传到地极,甚至传到最遥远的岛屿。我愿做一名传教士,不仅仅做几年,而是——若有可能——从世界之初,直到时间的终结。最重要的是,我渴望殉道者的荣冠。这是我自幼便怀有的愿望,而在加尔默罗狭小的修室中度过的岁月,使这愿望愈发深切。然而,这也是痴愿,因为我所渴求的并非只是一种苦刑;我需要承受这一切,才能止住我的干渴。可钦崇的净配啊,我愿像祢一样,受鞭打,被钉在十字架上!我愿像圣巴尔多禄茂一样被剥皮,像圣若望一样被投入沸油,或像安提约基雅圣依纳爵一样,被野兽的牙齿磨碎,成为堪献于天主的饼。[12]

我愿与圣女依搦斯和圣女则济利亚一起,把颈项交给刽子手的刀剑;也愿像圣女贞德一样,在火刑柱上低声呼唤耶稣的圣名。

想到基督徒在敌基督的时代将要遭受的可怕酷刑,我的心便激动不已,我渴望承受这一切。耶稣啊,求祢打开生命之书,其中记载着祢诸圣的事迹:我多么渴望自己也曾为祢行过书中所述的一切事迹。面对这样的痴愿,祢会作何回答呢?在这大地上,还有比我的灵魂更软弱的吗?然而,正因为我软弱,祢才乐意俯允我那些最微小、最孩子气的愿望;如今,祢又乐意实现我那些比宇宙更广大的愿望。这些渴望成了真正的殉难,于是有一天,我翻开圣保禄的书信,想在痛苦中寻得慰藉。我的目光落在《格林多前书》第12章和第13章上。我读到,并非人人都能成为宗徒、先知和导师;教会由不同的肢体组成;眼不能同时也是手。答案十分清楚,却没有满足我的愿望,也没有带给我所寻求的平安。“于是,我深入自己虚无的深处,竟被高高举起,达到了我的目标。”[13]

我并未灰心,继续读下去,并在这句劝勉中找到了安慰:“你们要热切追求更大的恩赐。我还要给你们指出一条更卓越的道路。”[14]接着,宗徒解释说,若没有爱,一切完美的恩赐都算不得什么;爱德才是稳妥地走向天主的最卓越道路。我终于找到了安息。

默想圣教会的奥体时,我无法在圣保禄所描述的任何一个肢体中认出自己;或者,倒不如说,我是愿意在所有肢体中都认出自己吧?爱德给了我解开圣召之谜的钥匙。我明白了:既然教会是一个由不同肢体组成的身体,就不会缺少所有器官中最高贵、最重要的那一个。我知道,教会有一颗心,这颗心燃烧着爱,唯有爱才能赋予各肢体生命。我知道,倘若这爱熄灭了,宗徒就不会再宣讲福音,殉道者也会拒绝倾流自己的鲜血。我明白,爱涵盖一切圣召,爱就是一切;它贯穿所有世代,远达大地的尽头,因为爱是永恒的。

那时,我欣喜若狂,呼喊道:“耶稣啊,我的至爱,我终于找到了我的圣召。我的圣召就是爱!是的,我在教会的怀抱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我的天主,这个位置是祢亲自赐给我的:在我的慈母——教会的心中,我要成为爱!……这样,我便成为一切:这样,我的梦想就会实现。……”

我为什么说自己欣喜若狂呢?这话并不能表达我的心意。更确切地说,我所得到的是平安——那是水手望见引领他驶向港口的灯塔时,心中所享有的宁静平安。光辉灿烂的爱之灯塔啊!我知道如何来到祢面前,我已找到了借取祢火焰的方法。

我只是一个软弱无助的孩子,然而,耶稣啊,正是我的软弱,使我敢于将自己奉献给祢的爱,成为祭品。

在古时,只有纯洁无玷的全燔祭才蒙全能天主悦纳;也只有最完美的祭献,才能平息祂的义怒。但畏惧的法律已让位于爱的法律,而爱竟选中了我这个软弱、不完美的受造物,作为自己的祭品。这样的选择,岂不正与天主的爱相称吗?是的,因为爱若要得到完全的满足,就必须俯就,甚至降至虚无,并把这虚无化为火焰。我的天主,我知道——“唯有爱才能酬报爱。”[15] 因此,我曾寻求,也终于找到了使我的心得到慰藉的方法,就是以爱还爱。

“要利用那使人不义的钱财,为自己结交朋友,好让他们接你们进入永远的居所。”[16] 主啊,祢曾感叹“今世之子应付自己的世代,比光明之子更为精明”,[17] 随后便给了门徒这番劝告。

我既是光明之子,便明白自己渴望成为一切、拥抱一切圣召的愿望,也是一种很可能使我成为不义之人的财富;于是,我便着手利用这些财富来结交朋友。我想起厄里叟求厄里亚先知赐他双倍神能时所作的祈求,便来到众天使圣人面前,对他们说:“我是一切受造物中最微小的。我知道自己的卑微,但也知道高尚而慷慨的心喜爱行善。因此,天上圣城中有福的居民啊,我恳求你们收我为你们的孩子。凡你们帮助我获得的光荣,都将归于你们;只求你们俯听我的祈祷,为我求得双倍爱天主的心。”

我的天主啊!我无法衡量自己的请求有多么广大;我本该害怕,这样大胆的请求会以它自身的分量将我压垮。我唯一的借口,就是我自认是个孩子,而孩子并不完全明白自己所说的话是什么意思。然而,若一位父亲或母亲身居王位,拥有无数珍宝,他们必会毫不犹豫地满足那些小孩子的心愿,因为他们爱这些孩子胜过自己的生命。为使孩子们欢喜,他们甚至甘愿俯就,做出看似愚妄的事。

我正是圣教会的孩子,而教会是一位王后,因为她如今已与神圣的万王之王结为净配。我不求财富,也不求光荣,甚至不求天上的光荣——那原是我的弟兄天使和圣人们理当享有的;而我自己的光荣,将是从我的母亲——教会——那王后般的额上流溢出来的光辉。不,我所求的是爱。耶稣,爱祢如今是我唯一的渴望。伟大的事迹不属于我;我不能宣讲福音,也不能流血致命。那又何妨!我的弟兄们代我工作,而我这个小孩子,就留在宝座近旁,为所有仍在战斗中的人爱祢。

可是,既然爱要以行动来证明,我又该怎样表达我的爱呢?那么,这个小孩子就要撒花……她要用花香环绕天主的宝座,以清亮的声音吟唱爱的赞歌。是的,我的至爱,我短暂的一生就要这样在祢眼前度过。我证明自己爱祢的唯一方法,就是在祢面前撒花——也就是说,我不会放过任何微小的牺牲,任何一个眼神、任何一句话。我愿善用最微小的行动,为爱而做这一切。我愿为爱而受苦,也愿为爱而喜乐:我就这样撒花。我遇见的每一朵花,都要把它的花瓣撒在祢面前……我还要歌唱……我要永远歌唱,即使我的玫瑰必须从荆棘丛中采来;荆棘越长、越尖锐,我的歌声就越甘美。

可是,我的耶稣,我的鲜花和歌声对祢又有什么用呢?我深知:这一阵芬芳的花雨,这些微不足道的柔嫩花瓣,这些从我这样一颗贫乏小小的心中发出的爱之歌,仍会令祢喜悦。它们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祢却会向它们微笑。凯旋教会将俯身就近她的孩子,收集这些散落的玫瑰花瓣,放在祢神圣的手中,使它们在那里获得无限的价值,然后将它们如雨般洒向受苦教会,熄灭她的火焰;又洒向战斗教会,为她赢得胜利。

我的耶稣,我爱祢!我爱我的母亲——教会;我铭记着:“对教会而言,出于纯爱而做的最微小行动,比其他一切工作加起来更有价值。”[18]

可是,我心中真有这份纯爱吗?我那无边的渴望,难道不过是梦幻,不过是愚妄吗?若真是如此,我恳求祢光照我;祢知道,我所寻求的唯有真理。若我的渴望是冒失的,就求祢使我摆脱它们,也摆脱这一切殉难中最痛苦的殉难。然而我承认,若我未能到达灵魂所向往的高峰,那么,这殉难本身、这份愚妄,曾带给我的甘甜,将胜过永福所能带给我的,除非祢以奇迹使我全然忘却在世时所怀的希望。耶稣,耶稣!若仅仅渴望祢的爱,就能唤起如此的喜悦,那么,真正拥有这爱、永远享受这爱,又将是怎样的幸福呢?

像我这样不完美的灵魂,怎能渴望圆满的爱呢?这奥秘的关键何在?啊,我唯一的挚友,祢为何不把这些无限的渴望,留给那些崇高的灵魂,留给那些翱翔高空的雄鹰呢?唉!我不过是一只可怜的、羽翼未丰的小鸟。我不是雄鹰,我只有雄鹰的眼睛和心!然而,尽管我如此渺小,我仍敢凝望那爱的神圣太阳,心中燃烧着向上飞扑、奔向祂的渴望!我愿飞翔,我愿效法雄鹰;可是,我所能做的,只是举起小小的翅膀——翱翔实在超出了我微弱的能力。我将何去何从?难道我必须因自己的无能为力而忧伤至死吗?啊,不!我甚至不会悲伤。我要怀着勇敢的全然交托,留在那里直到死亡,目光始终注视着那神圣的太阳。没有什么能使我惊惧,风不能,雨也不能。即使密不透光的乌云遮住了爱的日轮,即使我似乎相信今生之后只有黑暗,那也将是圆满喜乐的时刻,是把我的信赖推至极限的时刻。我绝不敢移开目光,因为我深知,在乌云之外,那温柔的太阳依旧照耀。

啊,我的天主,至此,我明白了祢对我的爱。然而祢知道,我多么常常忘记这本是我唯一牵挂的事。我离开祢身旁游荡,羽翼才刚长成,便在尘世的泥潭中沾满污泥;于是,我“像一只小燕子”[19]哀鸣,我的哀鸣向祢诉说了一切。啊,无限的仁慈!这时我便记起:“祢来不是为召叫义人,而是为召叫罪人。”[20]

然而,倘若祢仍不俯听祢这软弱受造物的哀鸣,倘若祢仍隐藏不露,我也甘愿留在那里,任凭寒冷使我麻木,翅膀沾满泥水,并再次因这应得的痛苦而欢喜。

啊,太阳,我唯一的爱,在祢的阳光中,感到自己如此渺小、如此脆弱,我是多么幸福,我心中充满平安……我知道,祢天庭中所有的雄鹰都怜惜我,他们守护我、保卫我,驱散那些秃鹫——那些一心想吞噬我的魔鬼。我不怕他们,不怕这些魔鬼;我注定不是他们的猎物,而是神圣雄鹰的猎物。

啊,永恒的圣言!啊,我的救主!祢就是我所爱的、吸引着我的神圣雄鹰。祢降临这流徙之地,甘愿受苦受死,为把世人的灵魂带走,使他们沉浸于至圣圣三的心中——那爱的永恒家园!祢重新升入人不能接近的光明之中,却仍在这涕泣之谷,在洁白如雪的圣体形下隐藏着,为以祢自己的实体滋养我!啊,耶稣!若我对祢说,祢的爱竟已达到了痴狂的地步,求祢宽恕我。面对这份痴狂,除了让我的心跃向祢,祢还愿意我做什么呢?我的信赖又怎能有任何限度?

我知道,圣人们为了祢,甘愿成为世人眼中的愚人;他们是“雄鹰”,成就了伟大的事业。我太渺小,做不了大事;而我的痴愚,就是盼望祢的爱接纳我作牺牲;我的痴愚,就是倚靠天使和圣人的援助,好使我能借着祢自己的双翼飞向祢,啊,我的神圣雄鹰!只要祢愿意,我就会一直留在那里——双目注视着祢。我渴望被祢神圣的目光吸引;我愿成为爱的猎物。我怀着希望,相信有一天祢会向我俯冲下来,把我带到一切爱的泉源,最终使我沉浸在那炽热的深渊中,让我永远成为它幸福的牺牲品。

啊,耶稣!但愿我能向所有的 幼小灵魂 诉说祢那不可言喻的俯就之爱!我觉得,倘若祢真能找到一个比我更软弱的灵魂,只要她满怀信赖,将自己完全交托于祢无限的仁慈,祢就会乐于赐给她更加丰厚的恩惠。然而,啊,我的净配,我为何如此渴望使人认识祢爱的奥秘呢?难道不是祢独自将这些奥秘教给了我,而祢不能也向别人揭示吗?是的!我知道祢能,这正是我向祢恳求的!……

我恳求祢,让祢神圣的目光停留在无数
幼小的灵魂身上;我恳求祢,在这世上拣选一支大军,
由献身于祢爱的幼小牺牲者组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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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雅歌 1:3。

[2] 参阅若望福音 17。

[3] 路加福音 15:31。

[4] 若望福音 6:44。

[5] 圣咏集 49[50]:9-14。

[6] 若望福音 4:7。

[7] 参阅路加福音 2:19。

[8] 多俾亚传 12:7。

[9] 可敬的耶稣亚纳姆姆——俗名亚纳·德·洛韦拉——于1545年出生于西班牙。她于1570年进入加尔默罗会,在阿维拉的第一座圣若瑟修院入会,不久便成为圣女大德兰的顾问和助手;圣女称她为“自己的女儿和冠冕”。圣十字若望曾担任她的神师十四年,称她为“一位降生人间的炽爱天使”。她的明智与圣德备受推崇,连最博学的人也在疑难中向她求教,并将她的答复奉为神谕。她始终忠于圣女大德兰的精神,并从上天领受了使命,要使加尔默罗会恢复最初的完美。她先在西班牙创立了三座改革派修院,随后在法国和比利时各创立了一座。1621年3月4日,她在布鲁塞尔的加尔默罗修院逝世,留下圣德的芳馨。1878年5月3日,教宗良十三世签署法令,正式开启她的宣福案。

[10] 玛窦福音 8:10。

[11] 亚西西的圣方济各出于谦逊,不肯接受司铎职的崇高尊位,终其一生只担任执事。[编者注]

[12] 这里暗指殉道者安提约基雅的圣依纳爵在罗马竞技场上听到狮吼时所说的优美话语:“我是基督的麦子;让野兽的牙齿把我磨碎,使我成为纯洁的饼。”[编者注]

[13] 圣十字若望。

[14] 格林多前书 12:31。

[15] 圣十字若望。

[16] 参阅路加福音 16:9。

[17] 路加福音 16:8。

[18] 圣十字若望。

[19] 依撒意亚先知书 38:14。

[20] 玛窦福音 9:15。


自传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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