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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聖奧思定《懺悔錄》

目錄

主啊,我的心受到祢聖經言語的觸動,在我這生命的貧乏中,思緒紛繁。因此,人的理解雖然貧乏,言語卻往往繁多,因為探求比發現有更多話要說,祈求比獲得更費時,而我們叩門的手,也比領受的手有更多工夫要做。我們握有祢的許諾,誰能使它落空?若是天主偕同我們,誰能反對我們呢?你們求,必要給你們;你們找,必要找著;你們敲,必要給你們開。因為凡求的,就必得到;找的,就必找到;敲的,就必給他開。這些都是祢親自作的許諾;既是真理親自許諾,誰還需要害怕受騙呢?

我卑微的舌頭向至高的祢承認:祢創造了天地;我所看見的這天,我所踏著的這地,以及我隨身帶著的這團塵土所出自的這地,都是祢創造的。但是,主啊,聖詠中所說的那重天之天,究竟在哪裡呢?我們聽到經上說:「重天之天屬於上主,但大地卻是祂給了人子。」那我們看不見的天究竟在哪裡呢?相對於那天,我們所見的一切都只是地。因為這整個有形的宇宙,並非處處都以其全體存在,而是在這些較低的境域中,各自領受了一分美,其中最低的就是我們這大地;然而,相對於那重天之天,連我們大地之上的天,也不過是地。的確,相對於那屬於上主、而不屬於人子的未知之天,將天地這兩個龐大的形體都稱為地,也並非不合理。

那時,這地還是無形無狀的,有著一片我不知是怎樣深邃的淵,淵上沒有光,因為它沒有形狀。因此,祢命人寫下:黑暗籠罩著深淵。這黑暗除了是光的缺乏,還能是什麼呢?因為若有光,光豈不是必在高處、在萬物之上,照耀一切嗎?那麼,在沒有光的地方,黑暗的存在,除了是光的缺乏,又是什麼呢?所以,黑暗籠罩著深淵,是因為光沒有照在其上;正如沒有聲音的地方,便有寂靜。而那裡有寂靜,除了是那裡沒有聲音,還能是什麼呢?主啊,祢不是曾教導這向祢懺悔的人的靈魂嗎?主啊,祢不是曾教導我:在祢賦予這無形的質料以形狀,使它變化多樣以前,什麼也沒有,沒有色彩,沒有形狀,沒有形體,也沒有精神嗎?然而,它又並非全然虛無;因為仍有某種毫無美可言的無形狀態。

那麼,若不用某個日常的詞語,又該如何稱呼它,才能讓理解較遲鈍的人多少有所領會呢?在世界的各個部分中,還能找到什麼比地和深淵更接近全然無形的狀態呢?因為它們處於最下層,不如其他較高的部分那樣美麗,那些較高的部分全都清澈明亮。那麼,為什麼我不能認為,用「無形無狀的地」這個名稱,向人恰當地表明質料的無形狀態呢?這質料是祢所創造的,本身並無美可言,祢卻要用它造成這美麗的世界。

因此,當心思探求感官在這名稱之下能領會什麼,並對自己說:「它不是像生命或正義那樣可由理智領會的形式,因為它是形體的質料;它也不是感官的對象,因為它無形無狀,其中沒有任何可供視覺或其他感官感知的事物。」——當人的心思這樣對自己說時,便可能試著藉著對它的無知而認識它,或藉著對它的認識而對它無知。

但是,主啊,若我要用我的舌、我的筆,向祢盡情述說祢親自教導我有關那質料的一切——從前我聽見它的名稱,卻不明白它的意思;那些同樣不明白的人向我談起它時,我便把它想成具有無數各不相同的形相,因此根本沒有真正理解它。我的心智翻騰著種種醜陋可怕、雜亂無章的「形相」,但它們終究仍是「形相」。我稱它為無形,並不是因為它全無形相,而是因為它所具有的形相,一旦呈現在我心中,我的心智便會因其陌生而不協調而轉身迴避,脆弱的人性也會因此感到不安。然而,我所想像的仍只是相較於更美的形相而言的無形,並非全然沒有形相。正確的理性使我確信:若要理解絕對無形的質料,就必須將它所有殘存的形相徹底剝除;但我做不到。因為,與其設想一種介於形相與虛無之間、既非有形也非虛無、無形而近乎虛無的東西,我反而更容易想像:凡被剝除一切形相的,便根本不存在。因此,我的心智不再就此向我的心靈追問;我的心靈充滿有形物體的影像,隨意改變、變換它們。我轉而專注於物體本身,更深入地考察它們的可變性:藉著這種可變性,它們不再是原先的樣子,開始成為原先所不是的樣子。我猜想,這種從一種形相轉變為另一種形相的過程,是經由某種無形的狀態,而非經由純粹的虛無;但我渴望確知這一點,而不只是猜測。那麼,若我的聲音和筆要向祢盡情述說,祢在這問題上為我解開了哪些癥結,有哪位讀者能堅持讀完,領會這一切呢?儘管如此,我的心也不會停止因那些無法言喻的事,向祢獻上尊榮與讚歌。因為,可變之物的可變性,本身能容納這些可變之物所轉變成的一切形相。那麼,這種可變性究竟是什麼?是靈魂嗎?是物體嗎?是構成靈魂或物體的東西嗎?若可以說它是「虛無中的某物」,是「是,卻又不是」,我會說,正是如此;然而,即使在那時,它仍以某種方式存在,因為它能接受這些可見而複合的形態。

但它這一點存在,若不是來自祢,又能來自何處?萬物只要存在,便都出於祢。然而,它們越不像祢,就離祢越遠;因為這不是空間上的距離。因此,主啊,祢並非在一處是一個樣子,在另一處又是另一個樣子;祢始終如一,始終如一,始終如一。聖、聖、聖,全能的上主天主,祢在出於祢的元始內,在由祢自身的本體所生的智慧內,創造了某物,而且是從虛無中創造的。因為祢創造了天地;並非用祢自己來創造,否則天地便會與祢的獨生子相等,因而也與祢相等;然而,凡不是出於祢本身的,絕不應與祢相等。天主啊,祢是唯一的聖三,是三位一體;除祢以外,也沒有任何別的東西,可供祢用來創造天地。因此,祢從虛無中創造了天與地:一個偉大,一個渺小;因為祢是全能而美善的,祢使萬物美好,包括那偉大的天和微小的地。祢存在,而在祢以外,沒有任何東西可供祢用來創造天地。這是兩類受造之物:一個接近祢,另一個接近虛無;一個只有祢在它之上,另一個則沒有任何東西在它之下。

然而,主啊,那至高之天是為祢自己而有的;至於祢賜給世人、讓人看見並觸及的大地,卻不是我們如今所看見、所觸及的樣子。因為它原是無形不可見的,有深淵在那裡,其上沒有光;或者說,黑暗在深淵之上,也就是說,那裡的黑暗比深淵之中更深。因為如今可見的這片深水,即使在深處,也有適合其本性的光,水底的魚類和爬行生物多少都能感覺得到。但那時,整個深淵幾近於無,因為它還全然沒有形狀;然而,已有能夠成形的東西存在。主啊,祢以無形的質料造了世界;這質料是祢從虛無中造出的,幾近於無,祢卻要用它造成那些令我們世人驚歎的偉大事物。這有形的天空確實奇妙無比;在創造光之後的第二天,祢論及那將水與水分開的穹蒼,說:願它造成;它便造成了。祢稱這穹蒼為天,就是這大地與海洋之上的天;大地與海洋是祢在第三天,賦予無形質料可見的形狀而造成的,而那質料是祢在一切日子以前所造的。因為祢在一切日子以前,也已造了一個天;但那是這個天之上的天;因為在起初,祢已創造了天地。然而,祢所造的這地,乃是無形的質料,因為它無形不可見,黑暗籠罩著深淵;祢要從這無形不可見的大地,從這無形的狀態,從這幾近於無之物,造出構成這個變動不居的世界的一切。這世界雖由它們構成,卻不能恆存;它的變動不居,正顯明於其中的時間可以被察覺、被計數。因為時間是由事物的變更而產生的:各種形態不斷變化、轉換,而構成這些形態的質料,就是前述那不可見的大地。

因此,那教導祢僕人的聖神,在述說祢於起初創造天地時,沒有提到時間,也沒有提到日子。因為祢在起初所創造的那至高之天,確實是一種具有理智的受造物;它雖絕不與祢——天主聖三——同樣永恆,卻分享祢的永恆,並藉著默觀祢所得的至福甘飴,有力地約束自身的可變性;自最初受造以來,它始終沒有墮落,緊緊依附祢,超越了時間一切流轉的變遷。甚至這無形不可見的大地本身的無形狀態,也不被計入日子之中。因為哪裡沒有形態,也沒有秩序,哪裡就沒有任何事物來去;而哪裡沒有這些來去,哪裡顯然就沒有日子,也沒有任何時段的交替。

啊,願那光、那真理、我心中的光向我說話,而不是我自己的黑暗。我墮入了那黑暗,自己也變得昏暗;然而,即使身在那裡,即使身在那裡,我仍愛祢。我迷失了道路,卻仍記得祢。我聽見祢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呼喚我回轉;但那些與和平為敵者喧囂不已,使我幾乎聽不見。如今,看,我在困苦中歸來,切望祢的泉源。願沒有人阻攔我!我要暢飲這泉水,好能活下去。不要讓我以自己作為生命的根源;靠我自己,我活得敗壞,我成了自己的死亡;而在祢內,我重新獲得生命。求祢向我說話,求祢向我講述。我已相信祢的經書,其中的話語充滿了奧祕。

主啊,祢已用強有力的聲音,在我內心的耳中告訴我:祢是永恆的,唯有祢享有不死不滅;因為祢不會在形態或運動上有所改變,祢的旨意也不隨時間而改變,因為凡會改變的意志,都不是不死不滅的。在祢面前,這一點對我已是清楚的;我懇求祢,讓我愈來愈明白;當這真理顯明時,願我清醒自持地安居在祢的翼蔭下。主啊,祢也用強有力的聲音,在我內心的耳中告訴我:一切本性與實體都是祢所造的,它們雖不是祢自身,卻確實存在;唯有那不存在的,以及意志離開祢這存在者、轉向存在程度較低之物的動向,不是出於祢,因為這樣的動向就是過犯與罪;而任何人的罪,都不能傷害祢,也不能擾亂祢治理的秩序,無論在先在後。在祢面前,這一點對我已是清楚的;我懇求祢,讓我愈來愈明白;當這真理顯明時,願我清醒自持地安居在祢的翼蔭下。

祢也用強有力的聲音,在我內心的耳中告訴我:那唯獨以祢為幸福的受造物,也不與祢同樣永恆;它以最堅忍不渝的純潔,從祢汲取滋養,從不在任何地方、任何時刻顯露其本性中的可變性;祢常與它同在,而它以全部的愛依附祢,既沒有要期待的未來,也不把所記憶的事物送入過去,因此既不因任何變遷而改變,也不因任何時間的流轉而分心。啊,有福的受造物,若真有這樣的受造物,它因依附祢的真福而有福;祢是永遠居於它內、光照它的那一位,它在祢內是有福的!至於那屬於上主的至高之天,除了稱它為祢的居所,我找不到更合宜的名稱;它默觀祢的甘美,從不偏離祢而轉向別處;它是一個純潔的心靈,藉著那些居於天上、作祢聖城子民的聖善神靈所處的安定和平之境,達到最和諧的合一;它遠遠高於我們所看見的諸天。

願那旅途漫長、遠離家鄉的靈魂,藉此有所領悟:若她如今渴慕祢,若她如今以眼淚為食,而人們天天對她說:「你的天主在哪裡?」若她如今只向祢祈求一件事,也一心嚮往這件事,就是一生一世住在祢的殿宇裡(她的生命除了祢,還能是什麼?祢的歲月除了祢的永恆,還能是什麼?祢的年歲永不窮盡,因為祢永遠常存不變);那麼,願那能夠領悟的靈魂藉此明白,祢是何等超越一切時間,永恆常存;因為祢的殿宇從未遠赴異鄉,雖然並非與祢同樣永恆,卻因持續不斷、始終不渝地依附於祢,而不受時間變遷的影響。在祢眼前,這一點對我已是清楚的;我懇求祢,使我越來越明白,並在這事逐漸顯明之際,讓我清醒自持,安居在祢的羽翼之下。

看哪,在這些最末等、最低微的受造物的變化中,有著某種我說不清的無形狀態。誰會告訴我呢(除非是那種因自己內心空虛,而在自己的幻想中胡思亂想、顛倒翻騰的人)?除了這種人,誰會告訴我:假如一切形態都消散殆盡,只留下那使事物得以變化、由一種形態轉為另一種形態的無形狀態,這無形狀態本身還能呈現時間的更迭?顯然不能,因為沒有運動的變化,就沒有時間;而沒有形態,也就沒有變化。

我的天主,思量這些事時,按祢所賜給我的程度,按祢激勵我叩門的程度,也按祢為叩門的我開啟的程度,我發現祢所造的有兩樣不在時間範圍之內的事物,而兩者都不是與祢同樣永恆的。其一已具有如此的形態,使它雖然能夠改變,卻不曾改變,能毫不中斷地默觀,不經歷任何變遷的間隔,充分安享祢的永恆與不變;另一樣則是如此無形,沒有任何可從一種形態變成另一種形態的東西,無論在運動或靜止中,都不致因此受時間支配。但祢並未讓它一直如此無形,因為在一切日子之前,祢在起初創造了天地,也就是我所說的這兩樣事物。然而,大地不可見,也沒有形體,黑暗籠罩著深淵。這些話向我們傳達了無形的狀態(使那些無法想像完全沒有任何形體、卻又尚未歸於虛無的人,能藉此逐步領會);由這無形的狀態,可以造出另一個天,以及可見而形態完備的大地,還有以各種方式安排的水域,並世界形成時其餘的一切;經上記載,這些並非不經過日子而受造。這是因為它們的本性,使時間的接續變化能在其中發生,因為它們受制於運動與形態的特定變化。

我的天主,當我聽見祢的聖經說:「在起初,天主創造了天地;大地不可見,也沒有形體,黑暗籠罩著深淵」,卻沒有提到祢在哪一天創造了它們時,我的理解就是這樣:這是因為那重霄之天——那屬靈智的天,其中的靈智者同時認識一切,不是局部地,不是模糊地,不是藉著鏡子,而是完整地、清楚地、面對面地認識;不是此刻認識這一件,稍後才認識那一件,而是如我所說,同時認識一切,沒有任何時間的先後——也因為那不可見而沒有形體的大地,其中也沒有時間的先後,沒有那使「此刻這一件、稍後那一件」出現的接續;因為沒有形體,就沒有事物的區別。因此,我認為,正是由於這兩樣事物,一樣是原初已成形的,一樣是原初無形的;一樣是天,卻是重霄之天,另一樣是地,卻是不可見而沒有形體的地;正是由於這兩樣事物,祢的聖經才不提日子,只說:「在起初,天主創造了天地。」因為經文隨即補充說明,它所說的是怎樣的大地;而且,經文記載穹蒼是在第二天受造,並被稱為天,也藉此向我們表明,先前沒有提及日子時,所說的是哪一個天。

祢的話語具有何等奇妙的深奧!看哪,其表層就在我們眼前,吸引著幼小的人;然而,其中卻有奇妙的深奧。我的天主,何等奇妙的深奧!凝視其中,令人敬畏;那是出於尊崇的敬畏,出於愛的戰慄。我極其憎惡與祢話語為敵的人;但願祢用祢的雙刃利劍斬殺他們,使他們不再與祢的話語為敵;因為我如此渴望他們被斬殺,正是要他們死於自己,而為祢生活。但看,另有一些人並非挑剔《創世紀》,而是讚揚這部書;他們說:「天主的神藉祂的僕人梅瑟寫下這些事,並不願意人這樣理解那些話;祂不願人照你所說的去理解,而要人照我們所說的,以另一種方式理解。」萬有的天主啊,在祢親自裁判之下,我如此回答他們。

「真理以強而有力的聲音,在我內心的耳中,向我述說造物主的永恆:祂的本體絲毫不因時間而改變,祂的意志也不與祂的本體分離。你們要斷言這是虛假的嗎?因此,祂並不是此刻願意一件事,稍後又願意另一件事;凡祂所願意的一切,祂都是一次而同時、永遠地願意;不是一次又一次,也不是此刻願意這個、彼刻願意那個;祂不會後來才願意先前不願意的,也不會後來不願意先前所願意的,因為這樣的意志是會改變的,而凡會改變的,都不是永恆的;但我們的天主是永恆的。此外,祂還在我內心的耳中告訴我:對將來之事的期待,在事情來到時成為眼前所見;而這同一所見,在事情過去後又成為記憶。凡這樣變動的思想,都是可變的;而凡可變的,都不是永恆的;但我們的天主是永恆的。」我如此推論,將這些道理融會起來,便發現我的天主、永恆的天主,並不是出於任何新生的意願而創造任何受造物,祂的知識也不容有任何轉瞬即逝之事。「那麼,你們這些反對者啊,你們要說什麼呢?這些道理是虛假的嗎?」「不是。」他們說。「那麼,凡已具有形體的本性,或能接受形體的質料,無不出於那至善者,因為祂是至高的存在;這是虛假的嗎?」「這一點我們也不否認。」他們說。「那麼,你們否認有某個崇高的受造物,以如此純潔的愛依附於真實而真正永恆的天主,以致它雖不與祂同樣永恆,卻不與祂分離,也不消散於時間的紛繁與變遷之中,而只在對祂最真切的默觀中安息嗎?」因為,天主啊,對於那按照祢的命令如此愛祢的,祢向他顯示自己,祢就足以使他滿足;因此,他不偏離祢,也不轉向自己。這就是天主的居所,不是以塵土塑成,也不是天上有形的龐然大物,而是屬神的,並分享祢的永恆,因為它永遠不會離棄祢。因為祢使它堅立,直到永永遠遠;祢給它定下了不可逾越的法度。然而,天主啊,它並不與祢同樣永恆,因為它並非沒有起始;它是受造的。

因為,雖然我們找不到在它以前的時間,因為智慧受造於萬物之前;這裡所說的,並不是那與祢——我們的天主、祂的父——完全相等且同樣永恆的智慧,萬物都是藉著祂而受造的,祢也在祂內,以祂為元始,創造了天地;而是那受造的智慧,也就是那藉著默觀光明而成為光明的理智本性。因為這本性雖是受造的,也被稱為智慧。然而,照耀者的光與受照者的光之間有多大的差別,創造的智慧與受造的智慧之間,就有多大的差別;正如使人成義的正義,與因成義而產生的正義之間的差別。因為我們也被稱為祢的正義;祢的一位僕人就是這樣說的:使我們在祂內成為天主的正義。因此,既然有一種受造的智慧,在萬物之前已被創造,也就是祢那貞潔之城具有理性與悟性的心靈;這城是我們在天上的母親,是自由的,在諸天之上永遠存留(在哪些天上呢?豈不是在那些讚美祢的天上,也就是至高之天嗎?因為這也是屬於上主的至高之天);那麼,雖然我們找不到在它以前的時間(因為在萬物之前受造的,也先於時間這一受造物),造物主本身的永恆卻仍先於它;它由祂所造,從祂領受了自己的起始,那確實不是時間的起始(因為當時時間本身尚未存在),而是它受造的起始。

因此,我們的天主啊,它雖出於祢,卻與祢截然不同,並不是祢自身:因為,雖然我們既找不到在它以前的時間,甚至也找不到在它之內的時間(因為它得以常常瞻仰祢的聖容,也從不被引離,所以不因任何變化而改變),它本身卻仍有改變的可能;若不是它以強烈的愛依附於祢,如永恆的正午一般,從祢領受光輝與熾熱,它就會變得昏暗而冰冷。啊,最光明、最可喜愛的居所!我愛慕你的美麗,愛慕我的上主——你的建造者與擁有者——光榮居住的地方。願我在旅途中向你歎息渴望;我向創造你的那一位祈求,願祂也在你內收納我,使我屬於祂,因為我也是祂所造的。我如亡羊一般迷了路;然而,我盼望我的牧者、你的建造者,將我背在肩上,帶我回到你那裡。

「反駁我的人啊,我方才正是對你們說話;你們仍相信梅瑟是天主的聖僕,他的書是聖神的聖言。你們對我有何話說?這天主的家,雖然並非與天主同樣永恆,卻按其自身的尺度,在天上永存,難道不是如此嗎?你們在那裡徒然尋找時間的變遷,因為你們找不到。因為,對那始終以緊緊依附天主為美善的受造物而言,它已超越時間的一切延展與週而復始的運行。」「的確如此,」他們說。「那麼,我的心在內裡聽見讚頌祂的聲音,便向我的天主高聲傾訴的這一切,你們認為哪一部分是虛假的?是說物質原本沒有形狀,而其中因為沒有形狀,所以也沒有秩序,這話不對嗎?但沒有秩序之處,便不可能有時間的更迭;然而,這幾近於無的東西,既非全然虛無,就必定來自祂;凡存在的,無論其存在的程度如何,都是出於祂。」「這一點,」他們說,「我們也不否認。」

我的天主啊,如今我在祢面前,與那些承認祢的真理向我靈魂低語的這一切都是真實的人,稍作交談。至於否認這些事的人,就任憑他們吠叫,愛怎樣震聾自己的耳朵就怎樣吧;我仍要試著勸他們安靜,並在他們心中為祢的聖言開闢道路。但若他們拒絕,將我推開,我的天主啊,我懇求祢,不要對我緘默。求祢在我心中真實地說話,因為唯獨祢能這樣說話。我便任由他們在外面吹起塵土,揚進自己的眼睛;而我自己要進入內室,在那裡向祢吟唱愛之歌;在我的旅途中,以無可言喻的歎息而歎息,並憶念耶路撒冷,舉心嚮往她:耶路撒冷,我的家鄉;耶路撒冷,我的母親;也憶念祢,祢是她的主宰、光照者、父親、守護者、淨配,是純潔而強烈的歡悅、堅實的喜樂,以及一切不可言喻的美善;這一切同時都在祢內,因為祢是唯一至高而真實的善。我決不轉離,直到祢把我的整個存在,從這分散紊亂的境況中聚攏,帶入我們那至愛母親的平安之中;我的心神已有初果在那裡,因此我確知這些事。我的天主、我的慈悲啊,願祢使我的整個存在與那平安相契合,並永遠堅固它。但對那些並不斷言這一切真理都是虛假、也尊崇祢藉聖梅瑟所頒布的聖經,如同我們一樣,將聖經奉為應當遵循的最高權威,卻仍在某些事上反對我的人,我這樣回答:我們的天主啊,求祢親自在我的懺悔與這些人的反駁之間作出裁斷。

因為他們說:「縱使這些事都是真的,梅瑟受聖神啟示而說『在起初,天主創造了天地』時,所指的卻不是那兩樣。他並非以『天』之名,表示那常常瞻仰天主聖容的屬靈或具有理智的受造物;也並非以『地』之名,表示那沒有形狀的物質。」「那麼,他所指的是什麼?」「那位天主的人,」他們說,「所指的正如我們所說的;他用那些話表明的,就是這個意思。」「什麼意思?」「他首先要以『天地』之名,」他們說,「概括而簡要地表示這整個可見的世界;然後再逐日列舉,將聖神樂意以這種方式宣述的一切,詳細地、彷彿逐一地排列出來。因為他所面對的民族蒙昧而屬於血肉,他認為他們只適合領受有關天主可見工程的知識。」不過,他們也同意,將『不可見而沒有形狀的大地』以及那幽暗的深淵,理解為這無形的原始物質,並無不妥;因為後文顯示,我們大家所知道的這一切可見之物,都是在那些「日子」裡,由它造成並安排妥當的。

那麼,若另有人說:「之所以先用『天地』之名來表達物質這種無形而混沌的狀態,是因為這個可見的世界,以及其中一切清楚顯現的本性,都是由它創造並完成的,而這世界又常被稱為天地」,又如何呢?若又有人說:「將不可見與可見的本性稱為天地,確實並無不妥;因此,天主在祂的智慧內,也就是在『起初』所造的全部受造界,都包含在這兩個字之中。然而,既然萬物都不是由天主的本體造成,而是從虛無中造成的(因為它們並不與天主相同,而且它們全都具有可變的本性,無論它們如天主永恆的家那樣恆存,或如人的靈魂與肉身那樣變遷),所以,一切可見與不可見之物的共同物質(尚未成形,卻能接受形狀),也就是那將被用來創造天地(即成形之後不可見與可見的受造物)的物質,便以同樣的名稱,被稱為『不可見而沒有形狀的大地』和『深淵上的黑暗』。但其中有這樣的區別:『不可見而沒有形狀的大地』,是指尚未由任何形狀賦予特質的有形物質;而『深淵上的黑暗』,則是指其無限的流動性尚未受到任何約束、也尚未領受智慧之光的屬靈物質」,又如何呢?

此外,若有人願意,仍可這樣說:「當我們讀到『在起初,天主創造了天地』時,『天地』之名所指的,並不是那些已經完備、已經成形的可見與不可見的本性,而是萬物尚未成形的開端,是那能接受形相、能被塑造的質料。之所以用這些名稱稱呼它,是因為如今已被安排得井然有序、稱為『天』與『地』的一切——前者是精神性的受造界,後者是物質性的受造界——當時都混雜地含在其中,尚未依各自的性質與形相區分開來。」

聽過這一切,並仔細思量之後,我不願再為言辭爭辯;因為這毫無益處,只會使聽者敗壞。但法律若用得合宜,便是好的,能造就人;因為法律的目的,是出於純潔的心、正直的良心和真誠信德的愛德。我們的導師也深知,祂使全部法律和先知都繫於哪兩條誡命。我的天主,祢是我內在雙目的光明;我熱切地承認這一切,而這些話既可有多種理解,且都是真實的,那麼,若我對作者原意的理解與別人不同,對我又有何損害呢?我們所有讀者,確實都力求探究並明白所讀作者的意思;既然我們相信他所說的是真話,就不敢設想他說了任何我們自己明知或認為是虛假的事。因此,當每個人都努力在聖經中領會作者所領會的意思時,若有人領會到祢向他顯示為真實的道理,而他所讀的作者卻未曾領會這一點,那又有何妨呢?祢是一切講述真理者心靈的光明;況且,那位作者所領會的也是真理,只是不是這一項真理罷了。

上主,祢創造了天地,這是真的;那「起初」就是祢的智慧,祢在這智慧內創造一切,這也是真的;這可見的世界,其主要部分是天與地,而「天地」二字概括了一切已被造成、受造的本性,這也是真的。凡是可變的事物,都使我們明白它有某種尚未成形的狀態,藉此接受形相,或有所改變、轉化,這也是真的。有一種受造物如此緊密地依附於那不變的形相,以致雖然能夠改變,卻永不改變,因而不受任何時間支配,這是真的。那近乎虛無的無形狀態,不可能受時間的變遷支配,這是真的。製成某物所用的材料,按照某種說法,可以用製成之物的名稱來稱呼;因此,造成天地的那無形狀態,可以稱為天地,這是真的。在有形相的事物中,沒有什麼比大地與深淵更接近無形,這是真的。不僅每一件已受造、已成形的事物,就連一切能受造、能成形的事物,也都是祢所造的,萬物都出於祢,這是真的。凡是由無形之物形成的,在成形之前都是無形的,這也是真的。

對於這些真理,凡蒙祢開啟心目而能看見這些事,又堅定不移地相信祢的僕人梅瑟是在真理之神內發言的人,都毫不懷疑。有人從這些真理中取了一項,說:『在起初,天主創造了天地』,意思是:「天主在與祂同永恆的聖言內,創造了可由理智領會及可由感官感知的受造物,也就是精神性與物質性的受造物。」另一人取了另一項,說:『在起初,天主創造了天地』,意思是:「天主在與祂同永恆的聖言內,創造了這物質世界的整體,以及其中一切可見、可知的受造物。」又一人取了另一項,說:『在起初,天主創造了天地』,意思是:「天主在與祂同永恆的聖言內,創造了精神性與物質性受造物的無形質料。」又一人取了另一項,說:『在起初,天主創造了天地』,意思是:「天主在與祂同永恆的聖言內,創造了物質受造物的無形質料;天地當時仍混雜在其中,如今既已區分並成形,就是我們今日在這世界整體中所見的天地。」還有一人取了另一項,說:『在起初,天主創造了天地』,意思是:「就在創造與工作的最初,天主造了那無形的質料,其中混雜地含有天與地;天地由此成形,如今便與其中的萬物一同分明呈現出來。」

至於如何理解接下來的話,在上述種種真實的解釋中,有人選擇其中一種,說:「大地無形無狀,黑暗籠罩深淵」,意思就是:「天主所造的那有形之物,當時仍是有形事物的無形質料,既無秩序,也無光明。」另一人則說:「大地無形無狀,黑暗籠罩深淵」,意思就是:「這一切稱為天地的,當時仍是無形而幽暗的質料;有形的天與有形的地,以及其中一切能由我們肉身感官感知的事物,都要由此造成。」又有一人說:「大地無形無狀,黑暗籠罩深淵」,意思就是:「這一切稱為天地的,當時仍是無形而幽暗的質料;不但那可由理智領悟、在別處稱為『諸天之天』的天要由此造成,地,也就是整個有形的受造界,也要由此造成,而這『地』的名稱也包括這有形的天;總而言之,一切有形無形的受造物,都要由此受造。」又有一人說:「大地無形無狀,黑暗籠罩深淵」,意思是:「聖經並未以『天地』之名來稱呼那無形的狀態;不過,」他說,「那無形的狀態已經存在,聖經稱之為無形無狀的大地,以及籠罩深淵的黑暗;先前說天主造了天地,也就是精神的和有形的受造物,便是由此而造的。」還有一人說:「大地無形無狀,黑暗籠罩深淵」,意思就是:「當時已有某種無形的質料;聖經先前說天主造了天地,就是由這質料造成的;所謂天地,就是世界整個有形的體量,分為上、下兩大部分,以及其中一切常見而為人所知的受造物。」

因為,若有人試圖這樣反駁最後這兩種見解:「如果你們不肯承認,這質料的無形狀態似乎就是以『天地』之名來稱呼的,那麼,便有某種不是天主所造的東西,而天主用它來造成天地;因為聖經也沒有告訴我們,天主造了這質料,除非我們把『起初天主創造了天地』這句話中的『天地』,或單單『地』這個名稱,理解為指稱這質料;如此,在接下來的『大地無形無狀』這句話中(雖然祂樂意如此稱呼那無形的質料),我們所應理解的,就不是別的質料,而正是天主所造的質料,也就是上文『天主創造了天地』所寫的。」持守最後這兩種見解中任何一種的人,聽了這話便會回答:「我們並不否認,這無形的質料確實是天主所造的;萬物都出於這位天主,而且甚好。因為,正如我們肯定,已受造並獲賦形體的是較大的善,我們也承認,那被造成能夠成為受造之物並獲賦形體的,是較小的善,卻仍然是善。然而,我們所說的是,聖經並未記述天主造了這無形的狀態,正如它也沒有記述許多其他事物的受造,例如革魯賓、色辣芬,以及宗徒明確提到的上座者、宰制者、率領者、掌權者。但這一切都是天主所造的,卻是再明白不過的。或者,若『祂造了天地』這句話已包含萬物,那麼,天主的神運行其上的水,我們又該怎麼說呢?如果水也包含在『地』這個詞裡,那麼,既然我們看見水如此美麗,『地』這個名稱又怎能指無形的質料呢?或者,若真要這樣理解,為甚麼經上記載,穹蒼由同一無形的狀態中造成,並被稱為天,卻沒有記載水的受造呢?因為水並非仍然無形無狀、不可見,我們看見它流動得如此優美。但如果水是在天主說『穹蒼以下的水應聚在一起』時,才獲得這美麗,以致聚集本身便是水獲賦形體,那麼,對於穹蒼以上的水,又該怎麼說呢?因為,假使那些水仍然無形,就不配佔據如此尊貴的位置;而經上也沒有記載,它們是藉著哪一句話獲賦形體的。因此,如果《創世紀》對天主創造某一事物保持緘默,而健全的信德與有確實根據的理解,卻都不懷疑那事物確是天主所造的;同樣,也沒有任何穩健的教導會膽敢僅因我們在《創世紀》中讀到水,卻找不到水受造的時刻,便斷言這些水與天主同樣永恆;那麼,既然真理如此教導我們,我們為甚麼不該理解:那無形的質料——這段聖經稱之為無形無狀的大地,以及幽暗的深淵——是天主從無中所造的,因此並非與祂同樣永恆,儘管這段記述沒有交代它是在何時受造的呢?」

聽見並領會了這些事之後,按我微弱的理解力(主啊,我向祢承認這一點,祢也深知),我看出:當如實記述的人用言語敘述一件事時,可能產生兩種分歧:一種關乎事情的真實性,另一種關乎敘述者的意思。我們探究受造物如何形成,尋求其中的真實,是一回事;探究梅瑟這位為祢的信仰服務的卓越僕人,想藉那些話讓讀者和聽者明白什麼,又是另一回事。就第一種而言,願所有把虛假自以為是真實的人都退去;就第二種而言,願所有以為梅瑟寫下虛假之事的人也都退去。然而,主啊,求祢使我與那些以祢的真理為食糧的人,在祢內合而為一,在寬廣的愛德中與他們一同以祢為樂;讓我們一同走近祢聖書的言語,透過祢僕人的意思,在其中尋求祢的旨意,因為祢藉著他的筆,將這些言語賜給了我們。

然而,探究的人對那些話有不同的理解,因而發現許多真理;我們中有誰能在這許多真理之間,找出那唯一的意思,斷言「這就是梅瑟所想的」,又說「這就是他在那段記述中要人明白的」,而其把握竟與他不論梅瑟想的是這個或那個,都斷言「這是真的」時一樣呢?我的天主,請看,我是祢的僕人,已在本書中向祢許下奉獻認信之祭的誓願,並祈求能靠祢的慈悲,向祢還願。我確信,在祢永不變易的世界中,祢創造了一切有形無形的萬物;但我也能懷著同樣的把握,斷言梅瑟寫下「在起初天主創造了天地」時,所指的只是這個意思,而沒有別的意思嗎?不能。因為我並不能看透他的心,知道他寫下這些話時想的就是這個,正如我在祢的真理中看出這事確實無誤一樣。他說「在起初」時,心中所想的,也可能是天主開始創造的時刻;而他在這裡所說的「天地」,也可能不是指任何已經成形、完備的本性,無論是屬靈的或屬物質的,而是指兩者都還處於初始、尚未成形的狀態。我明白,這兩種解釋無論說的是哪一種,都可能說得真實;但他說這些話時,心中想的是哪一種,我卻不能如此看明。不過,這位偉大的人物說出這些話時,心中所見的,無論是這兩種意思中的任何一種,或是此外某種我在這裡未曾提及的意思,我都不懷疑他所見的是真實的,所表達的也是恰當的。

因此,願沒有人再用這樣的話來煩擾我:「梅瑟想的不是你所說的,而是我所說的。」因為,假使有人問我:「你怎麼知道,梅瑟所想的就是你從他的話中推論出來的意思?」我理當善意地接受這個問題,或許會像上面那樣回答;如果他仍不肯罷休,我也會再詳細說明。但當他說:「梅瑟的意思不是你所說的,而是我所說的」,卻又不否認我們各自所說的都可能是真實的,我的天主、窮苦者的生命啊,在祢懷中沒有矛盾,求祢將柔潤的甘露降在我心,使我能耐心容忍那些對我說這種話的人。他們如此說,不是因為他們有天主的聖神,在祢僕人的心中看見了自己所說的,而是因為他們驕傲;他們不知道梅瑟的見解,卻偏愛自己的見解,不是因為那是真理,而是因為那是他們自己的。否則,他們也會同樣喜愛別人真實的見解,正如我在他們說得真實時,也喜愛他們所說的:不是因為那是他們的,而是因為那是真實的;而正因它是真實的,也就不是他們私有的。但如果他們喜愛它,是因為它是真實的,那麼它既是他們的,也是我的,因為它是所有愛真理的人所共有的。然而,他們爭辯說,梅瑟的意思不是我所說的,而是他們所說的;這一點,我既不喜歡,也不喜愛。因為,即使事實果真如此,他們這種冒失的斷言,也不是出於知識,而是出於膽大妄為;生出它的不是洞見,而是虛榮。因此,主啊,祢的審判是可畏的;因為祢的真理既不是我的,也不是他的,也不是另一個人的,而是屬於我們所有人的。祢公開召叫我們共享真理,又以令人敬畏的警告告誡我們,不可把它據為己有,免得我們被剝奪了它。因為,祢將真理擺在眾人面前,讓所有人享用;誰若宣稱那是自己專有的,要把屬於眾人的據為己有,就會被逐出共有之境,退回自己的私有之中;也就是從真理被逐入謊言。因為說謊的人,是出於自己而說謊。

天主,最公正的審判者啊,求祢俯聽;真理本身啊,求祢俯聽我要對這位反對者說的話。求祢俯聽,因為我是在祢面前,也是在我的弟兄們面前說話;他們正當地運用祢的法律,以愛德為歸依。求祢俯聽,祢若願意,也求祢垂顧我要對他說的話。我以這番友愛而平和的話答覆他:「如果我們都看出你說的是真的,也都看出我說的是真的,那麼,請問,我們是在哪裡看見這真理的呢?不是我在你裡面看見,也不是你在我裡面看見,而是我們都在那超越我們靈魂、永不改變的真理本身內看見。」既然我們對上主天主的光本身並無爭議,為何卻要為近人的思想爭辯?我們無法像看見那永不改變的真理一樣,看見近人的思想。因為,即使梅瑟親自向我們顯現,說:「這就是我的意思」,我們也仍然不能看見他的思想,只能相信他的話。所以,我們不要越過經上所記載的,為了擁護這一個而輕視那一個,自高自大;我們要全心、全靈、全意愛上主我們的天主,並愛近人如自己。梅瑟在那些書中,無論本意為何,我們都必須相信他是以這兩條愛德誡命為依歸;否則,我們對這位與我們同為僕役者心意的揣測,便與天主教導我們的不同,等於指天主為說謊者。看啊,從那些話中可以汲取如此豐富而真確的意義,卻貿然斷言其中哪一個才是梅瑟主要的意思,這是多麼愚昧!我們試圖闡釋他的話,卻以有害的爭論冒犯愛德本身;然而,他所說的一切,正是為了愛德。

然而,我的天主啊,祢提升卑微的我,使我在勞苦中得到安息;祢俯聽我的懺悔,赦免我的罪過。既然祢命我愛近人如自己,我便不能相信,祢賜給祢忠僕梅瑟的恩賜,會少於我在以下情況中盼望或渴求祢賜給我的:假如我生在他的時代,而祢也將我安置在那職分上,藉著我的心靈與口舌的服務,將那些經書傳授出來,使它們在往後漫長的歲月中造福萬民,並憑藉如此崇高的權威,在普世超越一切虛妄而驕傲的學說言論。的確,假如那時我是梅瑟——因為我們都是由同一團泥土而來;人算什麼,祢竟顧念他?——假如當時我身在他的地位,又受祢命令撰寫《創世紀》,我便會渴望獲賜這樣的表達能力和文體:使那些尚不能明白天主如何創造的人,不至於因經文超出自己的理解能力而將它摒棄;也使那些已能明白的人,發現自己經思索所領悟的任何真確見解,都沒有被祢這位僕人寥寥數語所遺漏;而且,若另有人藉真理之光發現另一種真確見解,也同樣能在這些話中找到。

正如泉源所占的範圍雖小,水量卻比任何一條從它流出、蜿蜒甚遠的溪流更豐沛,並能供應更多溪流,流經更廣闊的地方;同樣,祢那位受託傳授經書者的記述,原是要造福許多日後論述這些話的人,因此能從寥寥數語之中,湧流出一道道清澈無比的真理溪流。每個人都能從中汲取自己對這些事所能領悟的真理:這人汲取這一項,那人汲取另一項,再以更詳盡曲折的言辭加以闡述。有些人在閱讀或聽見這些話時,便以為天主像一個人,或像一團具有無限能力的物體,由於某個新起而突然的決定,在自身之外、彷彿相隔一段距離的地方,創造了天和地這上下兩個龐大的物體,好把一切事物容納其中。當他們聽見『天主說:要有,就有了』時,便以為那是有起有訖、在時間中發聲又消逝的話語;等話語消逝之後,那受命而有的事物才開始存在。他們對物質世界的認識,也使他們產生其他諸如此類的想法。他們仍是幼小、屬血肉的人,而這種淺白的言語,彷彿母親的懷抱,扶持著他們的軟弱,使他們得以前行;他們的信德也因此得到有益的培育,使他們確信,眼前四周所見、變化萬千而令人驚嘆的一切受造之物,都是天主所造的。然而,若有人嫌這些話太過淺顯,便加以輕視,以驕傲而軟弱的姿態,探身越出那保護他的巢窩,唉,他便會悲慘地墜落。上主天主啊,求祢垂憐,別讓過路的人踐踏這隻羽翼未豐的雛鳥;求祢派遣祢的天使,把牠放回巢中,讓牠存活,直到能夠飛翔。

但對另一些人而言,這些話語已不再是巢穴,而是幽深蔭翳、結滿果實的棚架;他們看見其中隱藏的果實,便歡欣地四處飛翔,發出愉悅的鳴聲,尋覓並啄取果實。因為他們在閱讀或聆聽這些話語時,看出祢永恆不變的常存,超越了過去和未來的一切時光;也看出凡在時間中受造的,沒有一樣不是祢所造的。祢的意願與祢自身原是一體,因此祢創造萬物,並非由於意願有所改變,也不是憑著一個先前並不存在的意願。這些事物也不是出自祢自身,按祢自己的肖像而成——祢的肖像乃是萬物的形相;它們卻是祢從虛無中所造,原是無形而與祢不相似的,要藉祢的肖像獲得形相(按照各自所領受的限度,依其種類所獲賜的分量,歸向祢的一體性),使一切都成為甚好;無論它們常存於祢周圍,或是在時間與空間中按等次遠離祢,促成或經歷宇宙美妙的變化,都是如此。他們在祢真理的光照中,看見這些事,並在此世所能達到的微小限度內,為之歡欣。

另一個人專心思索這句話:「在起初,天主創造了天地」;他在其中看見了智慧,這智慧就是元始,因為祂也向我們說話。又有一個人同樣專心思索這些話,卻把「起初」理解為受造之物的開端;「祂在起初創造」,彷彿就是說:「祂最先創造。」在那些把「在起初」理解為「祢在祢的智慧中創造了天地」的人當中,有人相信,這裡所稱的「天地」,是指將用來創造天地的質料;有人認為是指已經成形並有所區分的本性;還有人認為,「天」指一種已成形的本性,而且是精神性的,「地」則指另一種尚未成形的、有形體的質料。至於那些把「天地」理解為尚未成形、將用來形成天地的質料的人,他們的理解也不盡相同:有人認為,這是將用來使理智可知與感官可感的受造物都達於完成的質料;另有人則認為,這僅是將用來造成這個感官可感的龐大物體的質料,而這物體寬廣的懷抱中,容納著這些可見而尋常的本性。那些相信這裡所稱的「天地」是指已經安排妥當、井然有序的受造物的人,理解也不相同:有人認為既包括不可見的,也包括可見的;另有人則認為只包括可見的,在其中,我們看見這光明的天、幽暗的地,以及天地之中所包含的一切。

但是,若有人把「在元始,祂創造了」僅僅理解為「起初,祂創造了」,那麼,他唯有把「天地」理解為天地的質料,也就是整個理智界與物質界受造物的質料,才算理解正確。因為,若他將這句話理解為已經成形的宇宙,人便可以理直氣壯地問他:「如果天主先造了這個,後來祂又造了什麼?」而在宇宙之後,他將找不到任何事物;於是,他就不得不聽到另一個問題:「如果後來什麼也沒有造,怎麼能說天主先造了這個呢?」然而,當他說,天主先造了無形的質料,然後賦予它形狀,只要他能辨明什麼是永恆上的在先,什麼是時間上的在先,什麼是價值上的在先,什麼是本原上的在先,這話便沒有荒謬之處。永恆上的在先,如天主先於萬物;時間上的在先,如花先於果實;價值上的在先,如果實先於花;本原上的在先,如聲音先於曲調。這四種先後之中,最先與最後提到的兩種極難理解,中間的兩種則容易理解。上主啊,要瞻仰祢的永恆如何恆久不變地創造變化的事物,並因此先於它們,實在是罕見而又極其崇高的洞見。再者,誰的悟性如此敏銳,竟能不費大力氣便辨明:聲音之所以先於曲調,是因為曲調是已有形式的聲音;尚未成形的事物可以存在,而不存在的事物卻不能成形。因此,質料先於由它製成的事物;不是因為質料製造了那事物,因為質料本身反而也是被造的;也不是說兩者之間有一段時間的間隔。因為我們並不是先發出不成形、並非歌唱的聲音,隨後才加以調整或塑造,使它們具有歌曲的形式,像用木材或白銀製成箱子或器皿那樣。這類材料在時間上也先於由它們製成之物的形式,但歌唱卻不是如此;因為唱歌時,歌聲也就被聽見了,並不是先有不成形的聲音,之後才被塑造成歌曲。每一個聲音一發出,便消逝了,你無法找到任何聲音,將它召回,再憑技藝加以編排。因此,歌曲全在它的聲音之中,而這聲音就是歌曲的質料。這聲音獲得形式,便成了曲調;所以,正如我所說,作為質料的聲音先於曲調的形式。它在先,並不是因為它具有任何使自身成為曲調的能力;因為聲音絕不是曲調的製作者,而是某種有形的事物,受歌唱者的靈魂支配,供靈魂用來譜成曲調。它也不是在時間上在先,因為它與曲調一同發出;也不是在價值上在先,因為聲音並不比曲調更好,曲調不僅是聲音,更是美妙的聲音。然而,它在本原上在先,因為不是曲調獲得形式而成為聲音,而是聲音獲得形式而成為曲調。凡能領悟的人,應藉這個例子明白,萬物的質料如何先被創造,並被稱為天地,因為天地是由它造成的。然而,它並不是在時間上先被創造,因為萬物的形式使時間產生;那質料原本沒有形式,如今卻在時間之中,連同它的形式一起,成為感官所能察覺的對象。可是,論述那質料時,又不能不說得彷彿它在時間上在先,儘管它在價值上居末(因為有形式的事物優於沒有形式的事物),而造物主的永恆又先於它:如此,便從虛無中有了質料,使某些事物能由它而受造。

在這些各不相同而又真確的見解之中,願真理本身帶來和諧。也願我們的天主憐憫我們,使我們能合宜地運用法律,而誡命的宗旨就是純潔的愛德。在這一點上,若有人問我:「這些解釋之中,哪一個才是祢的僕人梅瑟的本意?」而我若不向祢承認:「我不知道」,這就不是我《懺悔錄》應有的言語了。然而,我知道那些解釋都是真確的,只有那些按肉體思考的解釋除外;關於這些,我已說了我認為必須說的話。即使是那些抱持這類想法、仍大有希望的幼小者,也得到了這個益處:祢聖書中的話語不使他們驚惶,因為它以淺近的方式傳達高深的事理,以寥寥數語蘊含豐富的意義。我承認,我們所有看見並表達那些話語所傳達之真理的人,若我們渴求的是真理,而不是虛妄,就讓我們彼此相愛,並一同愛祢——我們的天主、真理的泉源。是的,讓我們如此尊敬祢這位充滿祢的神、傳授這部聖經的僕人,以至於相信:當他蒙祢啟示而寫下這些話時,他所意指的,正是這些解釋之中,在真理的光輝與有益的成果上最為卓越的那一個。

因此,當一個人說:「梅瑟的意思正如我的理解」;另一個人卻說:「不,是如我的理解」,我想,我這樣說才更為恭敬:「如果兩者都是真的,為什麼不認為他的意思兼含兩者呢?」倘若還有第三種、第四種理解,甚至有人在那些話中看見其他真理,為什麼不能相信,梅瑟也看見了這一切呢?唯一的天主正是藉著他,使聖經適合許多人的理解,讓他們在其中看見各不相同、卻都真實的事理。我確信——我毫無畏懼地說出這番肺腑之言——假如我要撰寫一部具有至高權威的著作,我寧願寫得讓任何人對那些事理所能領悟的真理,都能在我的文字中得到表達,而不願把自己的意思寫得如此明確,以致排除了其他理解;那些理解既然並非虛假,就不會令我反感。因此,我的天主,我不敢如此冒失,竟不相信祢也曾賜給那位偉人同樣的恩惠。毫無疑問,當他寫下那些話時,我們在其中所能找到的任何真理,他都已洞察並思量過;甚至那些我們過去未能、如今仍未能找到,卻可能在其中找到的真理,也是一樣。

最後,上主,祢是天主,而非血肉之軀;即使人的洞見較少,祢自己預備藉著那些話,向後世讀者啟示的一切,又豈能有什麼瞞得過祢的至善之神——祂要引領我進入正直之地——呢?雖然那位傳述這些話的人,或許在許多真實的意義中,只想到其中一種。如果確是如此,就讓他所想到的那一種,成為其中最崇高的意義吧。然而,上主,求祢向我們啟示同樣的意義,或祢所喜悅的任何其他真實意義;如此,無論祢向我們揭示的,與祢向祢那位僕人揭示的相同,或是藉那些話揭示另一種意義,都願是祢滋養我們,而不是讓謬誤欺騙我們。看哪,上主、我的天主,為了寥寥數語,我們竟寫下了這麼多;我又是何等懇切地祈求祢!若要以同樣的方式論述祢所有的經書,我們得有多大的力量,甚至得有多少世代才足夠呢?那麼,請容許我在這些篇章中,更簡短地向祢告白;即使在可能有多種意義的地方,浮現了許多理解,也讓我選擇祢所默感給我的一種真實、確切而美善的意義。這就是我告白所遵循的準則:如果我所說的,正是祢的僕役原本的意思,那就是正確而最好的;這也是我應當努力追求的。即使未能達到這一點,我仍願說出祢的真理有意藉他的話告訴我的事;這真理也曾向他啟示祂所願意啟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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