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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罗马朝圣

去巴约三天后,我又踏上了一段远得多的旅程——前往永恒之城。这次旅程使我认识到,一切终将消逝的事物都是虚幻的。不过,我看到了宏伟的古迹,细细观赏了无数艺术与宗教的瑰宝;而比这一切更可贵的是,我踏上了圣宗徒们亲自走过的土地——那片由殉道者鲜血浇灌的土地——我的灵魂也因接触这些神圣的事物而成长。

能去罗马,我十分欢喜;不过,有人以为爸爸是希望借此使我改变度修会生活的心意,对这种想法,我完全能够理解。这趟旅程确实可能动摇一个不太坚定的圣召。

首先,瑟琳和我置身于许多显贵人士之中。事实上,朝圣团里几乎全是这样的人;但我们非但没有因此眼花缭乱,反而觉得那些头衔不过是“一缕烟雾”[1],我也领会了 《师主篇》: “不要为赫赫声名的虚影而费心。”[2] 我明白了,真正的伟大不在于名号,而在于灵魂。依撒意亚先知告诉我们:“上主要以另一个名字称呼祂的仆人。”[3] 我们也在圣若望的书中读到:“胜利的,我要赐给他一块刻有新名号的白石,除了领受的人外,谁也不认识这名号。”[4] 所以,到了天堂,我们才会知道自己尊贵的名号,那时“各人要由天主那里获得称誉”[5];而那在世上为了爱自己的救主,甘愿成为最贫穷、最默默无闻的人,将成为最在先、最高贵、最富有的人。

我学到的第二件事,是关于司铎的。在这以前,我还不明白加尔默罗会改革的主要宗旨。为罪人祈祷使我欢喜;但要为那些灵魂看起来如水晶般纯洁的司铎祈祷,却实在使我惊讶。然而,在意大利,我认识了自己的圣召;为了获得这样宝贵的认识,即使走这么远的路,所付出的代价也是微小的。那一个月里,我遇见了许多圣善的司铎,但我也看到,虽然司铎职的崇高尊位使他们高于天使,他们仍然只是软弱而不完美的人。因此,连吾主在福音中称为地上盐的圣善司铎,都需要我们的祈祷,那么对于那些冷淡的司铎,我们又该怎样想呢?吾主不是说过:“盐若失了味,可用什么使它再咸呢?”[6] 啊,亲爱的姆姆,我们的圣召是多么美好!我们加尔默罗会修女蒙召,是为了保全这“地上的盐”。我们为主的宗徒献上祈祷与牺牲;当他们以言以行为我们的弟兄姊妹宣讲福音时,我们自己也应当成为他们的宗徒。我们岂不是肩负着一个光荣的使命吗?不过,我不能再说下去了,因为我觉得,一谈到这个题目,我的笔就会永远写个不停。

现在,让我稍详细地叙述这次旅程。十一月四日凌晨三点,我们走过寂静的街道。利雪仍笼罩在夜幕中。我觉得自己正走向未知的世界,而在罗马,将有重大的事情等待着我。到了巴黎,爸爸带我们游览了各处名胜。可对我来说,值得去的地方只有一处——胜利之母堂。我永远无法向您诉说,当时我在圣母朝圣地的感受;圣母赐给我的恩宠,如同我初领圣体那天所领受的一样。我心中充满了平安与喜乐。在这圣地,荣福童贞玛利亚、我的母亲,清楚地告诉我:那向我微笑并治愈了我的,确实就是她。我满怀热忱地恳求她永远护佑我,把我藏在她无玷的斗篷下,满全我心中的渴望;我也求她使我远离一切犯罪的机会。

我很清楚,在这次旅途中,我会遇到一些可能扰乱我心神的事物;我对邪恶一无所知,因此害怕自己会发现它。那时,我还没有体会到,“为洁净的人,一切都是洁净的”[7];一个纯朴正直的灵魂,在任何事物中都看不到邪恶,因为邪恶只存在于不洁的心中,而不在无生命的物体里。我特别求圣若瑟守护我;从童年起,我对他的敬礼,就与我对荣福圣母的爱交织在一起。我每天都诵念那篇以“圣若瑟,贞女之父及护守者”开头的经文……因此,我觉得自己受到妥善的保护,完全不必担心遭遇危险。

十一月七日,我们在蒙马特圣心大殿隆重举行了奉献于耶稣圣心的礼仪后,便离开了巴黎。[8] 火车的每个包厢都以一位圣人的名字命名,为的是向乘坐其中的某位司铎致敬——所选的或是他本人的主保圣人,或是他堂区的主保圣人。可是,当着全体朝圣者的面,我们的包厢却被命名为圣玛尔定!爸爸对这份敬意深受感动,立即去向库唐斯教区副主教、朝圣团负责人勒古蒙席致谢。从那以后,大家常称他为“圣玛尔定先生”。

雷韦罗尼神父仔细观察着我的言行。我看得出来他在这样做;用餐时,若我没有坐在他对面,他便会探过身来望着我,听我说些什么。我想,他对观察所得的结果一定颇为满意,因为到了旅程快结束时,他对我的态度似乎更为赞许。我说的是快结束时,因为在罗马,他远不是支持我的人,这一点我稍后会告诉你。不过,我不愿让人以为,他没有始终保持在巴约时所表现的善意,因而在什么事上欺骗了我。相反,我确信他始终善待我;即使他反对我的心愿,也只是为了考验我。

前往意大利的途中,我们经过了瑞士。那里群山高耸,白雪覆盖的峰顶隐没在云间,激流奔腾,深邃的山谷长满了硕大的蕨类和紫色的石楠。这些遍布大地的自然美景,使我的灵魂获益良多。它们将我的灵魂举向天主,祂乐意将如此众多的杰作慷慨地赐给这转瞬即逝的尘世。

有时,我们行进在高高的山腰上,脚下是深不可测的深渊,仿佛随时会将我们吞没。不久,我们又穿过一座美丽的村庄,村中有一幢幢小屋和一座秀丽的钟楼,轻柔如絮的云朵在上空悠悠飘荡。再往前,一片大湖碧波澄澈,平静无波,与夕阳灿烂的霞光融为一体。我无法向你诉说,这充满诗意而又壮丽的景色,在我心中留下了多么深刻的印象。这是对天堂奇景的一次预尝。随后,修道生活的本来面貌又浮现在我心头:其中有种种约束,也有每日在隐秘中所作的小小牺牲。我明白,人多么容易陷于自我之中,忘记自己圣召的崇高目的,于是我想:“日后,当考验来临,当我深居加尔默罗修院,只能望见一小片天空时,我要记起今天,让这一天给我勇气。我要默想天主的伟大和尊威,从而看轻自己那微不足道的得失;我要只爱祂,既然我的心已经窥见祂为爱祂的人所预备的一切,我就不愿再愚蠢地依恋这世上转瞬即逝的琐事。”

瞻仰了天主的化工之后,我又转而欣赏祂的受造物所造的作品。米兰是我们游览的第一座意大利城市,我们细细观赏了那里用白色大理石建成、装饰着无数雕像的主教座堂。那些胆小的人爬到第一层后,便吓得掩住了脸;瑟琳和我离开他们,跟着较勇敢的朝圣者登上顶端,从那里俯瞰城中的景色。下来以后,我们便开始了第一次徒步游览;这样的游览贯穿了整整一个月的朝圣旅程,也彻底治好了我总想懒洋洋地坐马车的念头。

“Campo Santo”[9]使我们陶醉。整个广阔的园地布满了大理石雕像,雕工精美,栩栩如生,摆放得看似随意,却更增添了它们的魅力。周围那些雕塑人物的神情,如此真切地流露出一种平静、充满基督徒精神的哀伤,使人几乎忍不住想去安慰他们。这些艺术品是多么精妙啊!这里有一个孩子,正把鲜花放在父亲的坟上——人竟忘了大理石是何等坚硬——娇嫩的花瓣仿佛正从孩子的指间滑落。有时,寡妇们的薄纱和少女们的缎带,仿佛正在微风中飘动。

我们找不到言语来表达心中的赞叹,但一位处处跟着我们的老先生——想必正为自己不能与我们有同感而懊恼——却不耐烦地说:“唉,这些法国人真是热情得不得了!”可他自己也是法国人。我想,这位可怜的先生还不如留在家里。他不但不享受旅途,反而总在抱怨:无论城市、旅馆、人,还是别的什么,都不能使他满意。父亲的性情与他恰好相反,无论发生什么事,总是心满意足;父亲设法使这位朋友高兴起来,在马车上或别处都把自己的位子让给他,又以一贯的慈善,劝他多看事情光明的一面。然而,没有什么能使他振作。我们见到了多少形形色色的人啊!当一个人即将离开尘世生活时,观察这个世界是多么有趣!

到了威尼斯,景象全然不同。这里没有大城市的喧嚣,四下一片宁静,只有水波拍打的声音和船夫划桨时的呼喊打破这份寂静;这是一座充满魅力、却也充满忧伤的城市。就连富丽堂皇的总督宫也带着哀愁;我们穿过一座座大厅,那些拱顶之下,早已不再回响着执政者宣判生死的声音。宫中阴暗的地牢,也不再是让不幸的囚犯在其中日渐憔悴的活坟墓了。

参观这些可怕的监牢时,我仿佛置身于殉道者的时代;倘若是为了宣认信仰,我真愿意选择这阴森的地方作为自己的住所。不久,导游的声音把我从遐想中唤醒,我走过了“叹息桥”。这座桥之所以得名,是因为那些可怜的囚犯从地牢被押去受审判、赴死亡时,经过这里都会发出叹息。离开威尼斯后,我们去了帕多瓦,在那里敬礼了圣安多尼舌头的圣髑;随后又到博洛尼亚,圣女加大利纳的遗体便安息在那里。她的脸上至今还留着圣婴耶稣赐给她的一吻的印痕。

前往洛雷托的途中,我真是满心欢喜。圣母为安置她的圣屋,选了一处理想的地方。这里的一切都贫寒、简朴而古朴;妇女们仍穿着当地优美的传统服装,并没有像大城市里的人那样,改穿巴黎的时装。我觉得洛雷托令人陶醉。至于圣屋,我又该怎样述说呢?当我意识到自己正置身于曾为圣家遮风避雨的屋顶下时,心中感动不已。我凝望着吾主曾经注视过的墙壁,脚踏着圣若瑟辛劳的汗水曾经浸湿的土地,也看到了领报的小房间:荣福童贞玛利亚曾在这里,以童贞之身怀孕耶稣,又在祂诞生后将祂抱在怀中。我甚至把自己的玫瑰念珠放进了圣婴用过的小碗里。这些回忆是多么甘美!

但我们最大的喜乐,是在耶稣自己的家中领受祂,就在祂曾以神圣的临在赋予尊荣的地方,成为祂生活的圣殿。按照罗马的惯例,每座教堂都在一座祭台上供奉圣体,也只在那里给信友分送圣体。在洛雷托,这座祭台位于大殿内;大殿环绕圣屋而建,将它围在其中,宛如白色大理石的匣子中镶着一颗宝石。外面的殿宇对我们并不重要,我们渴望的是在这颗钻石里面领受天使之粮。父亲一如既往地温和,跟着其他朝圣者走了,他的女儿们却不那么容易满足,便朝圣屋走去。

天主眷顾了我们,因为恰好有一位司铎正要举行弥撒;我们把心中的热切愿望告诉他,他立刻要了两片面饼,放在圣盘上。亲爱的姆姆,您可以想象那次领圣体时令人心醉神迷的幸福;实在没有言语能够形容。当我们在天上君王的居所里,永远与祂共融时,又将有怎样的喜乐呢?那喜乐不会因离别的悲伤而黯淡,也永无穷尽。祂的家将永远是我们的家,我们也不必再渴求那些因天主临在而圣化的墙壁碎片。祂不会把自己尘世的家赐给我们——祂只是让我们看见它,为使我们爱上神贫和隐修的生活。祂为我们预备的,是祂光荣的宫殿;在那里,我们看见的祂,将不再隐于婴孩的形体或饼的外形之下,而是祂本来的面貌,闪耀着祂无限美善的光辉。

现在我要向您讲述罗马了——我原以为会在那里找到安慰,却在那里找到了十字架。我们抵达时已是夜晚。我正睡着,被搬运工人“罗马!”的呼喊声唤醒。朝圣者们也跟着一声声喊道:“罗马,罗马!”这时我才知道,这不是梦,我真的到罗马了!

第一天,也许也是最愉快的一天,我们是在城墙外度过的。那里的一切都保留着古老的印记;而在旅馆和商店林立的罗马城里,人倒可能以为自己身在巴黎。这次乘车游览罗马郊野,在我心中留下了格外愉快的印象。

当我凝望罗马斗兽场时,那激荡心灵的感受,我该如何形容呢?我终于看到了那片竞技场,曾有那么多殉道者在那里为基督流血。我最初的冲动,就是亲吻这片因他们光荣的奋战而圣化的土地。可是,多么令人失望!地面已经被垫高,真正的竞技场如今埋在约二十六英尺深的地下。

由于挖掘,中央只剩下一片瓦砾,入口又有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挡着;无论如何,没有人敢深入这片危险的废墟。但是,既然到了罗马,难道能不下到真正的斗兽场去吗?当然不能!我不再听导游的解说,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我一定要到竞技场去。

福音告诉我们,圣女玛利亚玛达肋纳留在坟墓旁,不断俯身往里面看;她得到了赏报,看见了两位天使。于是,我也像她一样,不停地俯身张望;我看见的不是两位天使,而是我正在寻找的东西。我欢喜地叫了一声,对姐姐喊道:“来,跟我来,我们可以穿过去!”我们立刻赶上前去,攀过那些在脚下纷纷碎落的瓦砾。爸爸见我们如此大胆,吓坏了,向我们大声呼喊,我们却没有听见。

正如古时的战士面对危险时勇气倍增,我们为达到心愿所要承受的疲劳和危险越大,心中的喜乐也越深。瑟琳比我更有先见,留心听了向导的话。她记得他曾指着一块刻有十字的石头,告诉我们那是殉道者打过美好仗的地方。她便着手寻找,找到之后,我们双双跪倒在这片圣地上。我们的灵魂在同一个祈祷中融为一体。当我以双唇亲吻那被初期基督徒的鲜血染红的尘土时,我的心剧烈地跳动着。我恳求获得为耶稣殉道的恩宠,并在内心深处感到,我的祈祷已蒙俯允。这一切只用了片刻。拾了几块石头之后,我们又走近围墙,再次面对那危险。我们如此欢喜,爸爸也不忍心责备我们,而且我看得出,他为我们的勇敢感到自豪。

离开斗兽场后,我们去了地下墓窟。在那里,瑟琳和我躺进圣女则济利亚从前安葬过的墓穴,并取了一些因她的圣髑而圣化的泥土。赴罗马以前,我对圣女则济利亚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敬礼;但参观了她殉道的故居,又听说她因在心中向自己的天上净配唱着甜美的歌,而被尊称为“和谐之乐的女王”之后,我对她所怀的便不只是敬礼之情,更是对朋友一般真挚的爱。她成了我所拣选的主保,也是我一切秘密的守护者;她对天主的全然交托和无限信赖,使我无比欣喜。这份交托和信赖如此深厚,使她能洁净那些在此之前一心只追求尘世享乐的灵魂。

圣女则济利亚就像《雅歌》中的新娘。我在她身上看到了圣经所说的“军营中的歌舞行列”。[10] 她的一生,是在极大的磨难中唱出的一首悦耳的歌;这并不奇怪,因为我们读到,“圣福音书始终贴在她的心口”,[11] 而在她的心中,安居着童贞者的净配。

我们参观圣依搦斯堂时,也感到十分喜悦。我曾设法求得一件圣髑,好带回去送给我的小妈妈——耶稣的依搦斯修女,却未能如愿。人拒绝了我,天主却亲自来帮助我:一块小小的红色大理石,从一幅可追溯到这位温柔殉道圣女在世年代的古老镶嵌画上掉下来,落在我的脚边。这不是很感人吗?是圣依搦斯亲自从自己的家中送给我一件纪念品。

我们花了六天参观罗马的宏伟奇观,第七天则见到了其中最伟大的一位——良十三世。我既盼望那一天,又害怕那一天,因为我的圣召就系于此。我还没有收到巴约主教的答复,因此,教宗圣父的许可便成了我唯一的希望。但要得到这项许可,我必须先开口请求。光是想到这一点,我就浑身发抖,因为我必须鼓起勇气向教宗说话,而且是在许多枢机、总主教和主教面前!

11月20日,星期日早晨,我们前往梵蒂冈,被领进教宗的私人小堂。八点钟,我们参与了他奉献的弥撒。在弥撒中,他那无愧于基督代表身份的热切虔诚,表明他确实是“圣父”。

当天的福音中有这样感人的话:“你们小小的羊群,不要害怕!因为你们的父喜欢把天国赐给你们。”[12] 我的心充满了全然的信赖。不,我不会害怕;我要信赖,加尔默罗的王国很快就会属于我。我没有想到吾主所说的另外一番话:“我将王国赐给你们,正如我父将王国赐给了我一样。”[13] 也就是说,我要赐给你们十字架和考验,使你们因此配得拥有我的王国。 如果你渴望坐在祂的右边,就必须喝祂亲自喝过的爵。[14] “默西亚不是必须受这些苦难,才进入祂的光荣吗?”[15]

接着又举行了一台谢恩弥撒,之后觐见便开始了。良十三世身穿白色长衣、肩披白色短披肩,坐在高座上,周围簇拥着多位教会显要。按照惯例,每位来宾依次跪下,先亲吻这位可敬教宗的脚,再亲吻他的手,最后领受他的降福;随后,两位贵族卫队的卫士便示意朝圣者起身,前往相邻的房间,为后面的人让路。

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我却已下定决心要说。正在这时,站在教宗右边的巴约教区副主教雷韦罗尼神父,忽然大声告诉我们,他绝对禁止任何人向教宗圣父说话。我的心急速跳动起来。我转向瑟琳,默默地询问她我该怎么办。“说吧!”她说。

转眼间,我已跪在教宗圣父面前。我亲吻了他的脚,他便向我伸出手来;随后,我抬起噙满泪水的双眼,恳切地说:“教宗圣父,我有一个极大的恩惠要求您赐给我。”他立刻俯身向我,直到他的脸几乎贴着我的脸;他那锐利的黑眼睛仿佛看透了我的灵魂。“教宗圣父,”我又说,“为纪念您的禧年,您愿意准许我在十五岁时进入加尔默罗修院吗?”

副主教既惊讶又不悦,连忙说:“圣父,这孩子想成为加尔默罗会修女,但加尔默罗会的长上们还在研究这件事。”教宗说:“好吧,我的孩子,长上们怎样决定,你就怎样做。”我双手合十,放在他的膝上,作了最后一次努力:“圣父,只要您说一声‘可以’,其他人都会同意的。”

他定睛看着我,清晰而郑重地说:“好,好!如果这是天主的旨意,你就会入会的。”我正想再说话,贵族卫队便向我示意。我没有怎么理会,他们就走上前来,副主教也一同过来了,因为我仍跪在教宗面前,双手放在他的膝上。就在我不得不起身时,亲爱的圣父轻轻把手放在我的唇上,随后举手降福我,目光久久地随着我。

父亲见我觐见后流着泪出来,心里十分难过;他比我先出来,所以对我的请求一无所知。副主教待他格外亲切,将他介绍给良十三世,说他是两位加尔默罗会修女的父亲。教宗特别向他表示慈爱,将手放在他的头上,仿佛代表基督亲自给他盖上一个奥秘的印记。如今,这位四位加尔默罗会修女的父亲已在天堂,放在他额上、预示他殉道的,已不再是基督代表的手,而是童贞者的净配、天上君王的手;这只神圣的手,永远不会从祂所降福过的头上移开。

这确实是一次沉重的考验,但我必须承认,尽管流着泪,我内心仍感到深深的平安,因为我已竭尽所能,回应我神圣导师的召唤。然而,这份平安深藏在灵魂深处——表面上却尽是苦涩;耶稣默不作声——仿佛不在,因为没有任何迹象显示祂在那里。

那一天,连太阳也不敢照耀,意大利美丽的蓝天被乌云遮住,也把它的泪水与我的泪水交融在一起。一切都结束了。这趟旅行既然未能达到目的,对我也就不再有任何吸引力了。诚然,圣父所说的“如果这是天主的旨意,你就会入会的”,本该给我安慰;这句话的确是一个预言。尽管有这一切阻碍,天主在祂的慈善中所愿意的,终究实现了。祂没有容许受造物为所欲为,只容许他们做祂所愿意的事。在这件事发生之前的一段时间,我已将自己奉献给圣婴耶稣,作祂的小玩具。我对祂说,不要把我当作那些珍贵的玩具,孩子们只敢看、不敢碰;而要把我当作一个毫无价值的小球,可以随祂喜欢,扔在地上,踢来踢去,刺穿,丢在角落,或紧贴在祂的圣心上。总之,我愿逗圣婴欢喜,让祂随心所欲地拿我玩耍。这时,祂果真在应允我的祈祷。在罗马,耶稣刺穿了祂的小玩具。祂想看看里面有什么……等到满意了,便把它丢下,自己睡去了。在祂甜蜜的睡梦中,祂在做什么?那被丢在一旁的小球又怎样了呢?祂梦见自己仍在玩耍,把它拿起来,又扔下去,让它滚到远处;但最后,祂把它紧贴在自己的圣心上,再也不让它从祂的小手中滑落。亲爱的姆姆,你可以想象,这小球躺在地上,无人理会,是多么悲伤!然而,它仍在绝望中怀着希望。

觐见之后,父亲去拜访圣若瑟学院的创办人兼院长西默盎修士,在那里遇见了雷韦罗尼神父。父亲温和地责备神父,说他没有在我这艰难的事上帮助我,又把整件事告诉了西默盎修士。这位善良的老人听得十分专注,甚至作了笔记,显然深受感动地说:“这样的事,在意大利是见不到的。”

第二天,我们启程前往那不勒斯和庞贝。维苏威火山赏脸相迎,从火山口喷出滚滚浓烟,伴随着一阵阵巨响。庞贝遭毁灭后留下的痕迹令人惊骇,彰显了天主的威能:“祂垂视大地,大地便震动;祂触摸群山,群山便冒烟。”

我真想独自在这些废墟间漫步,默想人间事物的无常,但这样的独处是想也不能想的。

在那不勒斯,我们专程去参观了圣马尔定隐修院;它高踞山顶,俯瞰全城。回程时,马匹脱缰狂奔,我们能平安回到那豪华的旅馆,我认为完全应归功于我们的护守天使。用“豪华”这个词来形容它,一点也不过分;事实上,整个旅途中,我们只住最昂贵的旅馆。我从未置身于如此奢华的环境中,但财富并不能带来幸福,这话实在不错。若能怀着进入加尔默罗会的希望,即使住在茅屋里,我也会比置身于大理石楼梯、镀金天花板和丝绸帷幔之间,却满心忧愁,要满足千倍。

我彻底领悟到,喜乐不在我们周围的事物中,而只存在于灵魂内。一个人在幽暗的监牢里,也能如同在君王的宫殿中一样拥有喜乐。因此,如今我在加尔默罗修院,虽然身处内外的考验之中,却比从前在世俗中更加幸福;那时我想要的一切都有了,尤其还享有幸福家庭的欢乐。

虽然我心情沉重,外表却一如往常,因为我以为没有人知道我向教宗提出的请求。我错了。有一天,其他朝圣者都去了茶点室,只剩下瑟琳和我,勒古蒙席来到车厢门口。他仔细地看着我,微笑着说:“那么,我们的小加尔默罗修女怎么样了?”这使我明白,所有朝圣者都已知道我的秘密;从他们亲切的目光中,我也看得出来。不过,幸好没有人向我提起这件事。

在亚西西,我经历了一件小小的意外。我们参观了那些因圣方济各和圣女佳辣的德行而成为圣地的地方,其间,我在修院里遗失了腰带的带扣。我花了一些时间才找到它,并重新扣好;等我走到门口时,所有马车都已出发,只剩下一辆,而那竟是巴约教区副主教的马车!我是该去追赶那些早已不见踪影的马车,冒着可能误火车的危险,还是该请求雷韦罗尼神父在车上给我一个座位呢?我认定后一个办法更为明智。

我竭力掩饰自己极度的窘迫,说明了事情的经过。他也感到为难,因为所有座位都已有人坐了,但同行的一位立刻把座位让给我,自己坐到车夫身旁。我觉得自己像一只落入圈套的松鼠。置身于这些大人物中间,我很不自在,而且还得与其中最令人生畏的一位面对面坐着。不过,他极其和蔼,不时中断自己的谈话,跟我说起加尔默罗修院的事,并许诺会尽他所能,帮助我实现十五岁入会的愿望。这次相遇像香膏一般抚慰了我的创伤,虽然并未使我免于受苦。此时,我已不再信赖任何受造物,只能倚靠天主自己。

然而,我的忧苦并没有妨碍我对所到访的圣地产生浓厚的兴趣。在佛罗伦萨,我们在加尔默罗圣堂的咏经席内,看到了圣女玛利亚玛达肋纳·巴齐的圣龛。所有朝圣者都想用自己的玫瑰念珠触碰圣女的墓,可是只有我的手小得足以穿过栅栏。于是,大家便把这项重要而费时的任务交给我,我也满怀自豪地完成了。

这并不是我第一次得到特别的恩惠。一天,在罗马的圣十字大殿,我们敬礼了真十字架的圣髑,以及两根茨冠上的刺和一枚圣钉。我想近距离仔细看看,便留在后面。当负责保管的修士正要把它们放回祭台时,我问能否触摸这些珍宝。他说可以,但不大相信我能碰得到;不过,我把小指伸进圣髑盒的一个孔隙,终于碰到了那枚曾因我们救主的宝血而成为神圣的圣钉。你看,我在祂面前就像一个孩子,以为自己可以随心所欲,把父亲的珍宝也当作自己的。

途经比萨和热那亚后,我们沿着一条极其秀美的路线回到法国。有时,我们紧靠着大海行驶;有一天遇上风暴,海浪仿佛就要扑到火车上。再往前,我们穿过满是橘树、橄榄树和羽状棕榈树的平原;到了夜间,众多海港灯火闪烁,星星也在深蓝的天空中显现。然而,看着这仙境般的画面从眼前渐渐消失,我丝毫不感到留恋——我的心早已另有所属。

父亲提议带我去耶路撒冷。虽然我自然也很想探访那些因吾主足迹所至而圣化的地方,但我已倦于尘世的朝圣,只渴望天国的美景。为了替灵魂赢得这些美景,我愿尽快成为一个囚徒。我感到,在我那蒙福的牢狱之门开启以前,我还必须承受更多痛苦,经历更多挣扎;然而,我对天主的信赖并未减弱,我仍盼望能在圣诞节入会。

我们刚到家,我就去探访了加尔默罗修院。亲爱的姆姆,您一定还清楚记得那次会面。我把自己完全交在您手中,因为我已用尽了一切办法。您吩咐我写信给主教,提醒他曾作出的许诺。我立刻照办,信一寄出,我就觉得自己会毫不耽搁地获得梦寐以求的许可。唉!每天带来的却都是新的失望。美好的圣诞佳节来临了,耶稣却仍在沉睡。祂把自己的小球留在地上,连看也不往那边看一眼。

这的确是一次痛苦的考验,但我们的主,祂的圣心时刻眷顾着我,使我明白:祂为那些信德小如芥子的人施行奇迹,是为坚固他们微弱的信德;至于祂的密友,至于祂的母亲,祂却要先考验他们的信德,才为他们施行奇迹。玛利亚和玛尔大虽已托人告诉祂,拉匝禄病了,祂不仍容许拉匝禄死去吗?在加纳婚宴上,圣母请求她的圣子帮助主人时,祂不也回答说,祂的时刻还没有到吗?然而,考验之后的赏报是多么丰厚!水变成了酒,拉匝禄也从死者中复活了。我的至爱对祂的小德兰也是如此;祂长久地考验了她之后,便满足了她的一切心愿。

耶稣又将祂的十字架赐给我,作为我1888年的新年礼物。亲爱的姆姆,您告诉我,您早在12月28日诸圣婴孩殉道庆日就已收到主教的答复;他准许我立即进入加尔默罗修院,但您仍决定等到四旬期过后才向我敞开院门。一想到还要等这么久,我便忍不住流泪。这次考验使我格外难受,因为我觉得自己与尘世的牵系已经割断,可如今方舟却又不肯收留这只可怜的小鸽子。

这三个月是怎样度过的呢?这段日子充满了痛苦,却更充满了其他恩宠。起初,我心中曾想,不必再给自己多加约束,生活可以比往常稍微宽松一些。但我们的主使我明白,祂赐给我的这段时光能给我带来怎样的益处,于是我决意更认真地度克己的生活。我说克己,并不是指效法圣人们所行的苦修;那些美好的灵魂从幼年便实践各样的克己,我远不能与他们相比。我的克己只是约束自己的偏好,忍住一句不耐烦的回答,为身边的人做些小事而不把这些放在心上,以及诸如此类的许多小事。我藉着实践这些微小的事,准备自己成为耶稣的净配。姆姆,这段额外的等待,对我在交托、谦逊和其他德行上的成长有多大的帮助,我实在无法向您尽述。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1] 岳厄尔先知书 2:19。

[2] 《师主篇》 III, xxiv. 2。

[3] 依撒意亚先知书 65:15。

[4] 默示录 2:17。

[5] 格林多前书 4:5。

[6] 玛窦福音 5:13。

[7] 致弟铎书 1:15。

[8] 蒙马特——意为“殉道者之山”——是巴黎的传教宗徒兼主教圣狄奥尼修与他的两位同伴于第三世纪殉道的山丘。中世纪时,这里是著名的朝圣地;圣依纳爵和首批耶稣会士也曾在此发愿。1873年,在麦克马洪元帅担任总统期间,法国众议院表决通过兴建这座著名的圣殿,以此作为全国向耶稣圣心所作的补赎。[编者注]

[9] 墓地。

[10] 参阅雅歌 7:1。

[11] 圣女则济利亚日课。

[12] 路加福音 12:32。

[13] 路加福音 22:29。

[14] 参阅玛窦福音 20:22。

[15] 路加福音 24: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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