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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聖奧思定《懺悔錄》

目錄

主啊,祢認識我,求祢讓我認識祢:讓我認識祢,如同我已被祢認識一樣。我靈魂的力量啊,求祢進入我的靈魂,使它配得上祢,好讓祢擁有它、持守它,使它毫無玷污,毫無皺紋。這就是我的希望,因此我才發言;每當我以有益靈魂的方式歡欣時,我就是在這希望中歡欣。今生其他的事,人越為它們憂傷,它們就越不值得憂傷;人越不為它們憂傷,它們反而越值得憂傷。看,祢喜愛真理,而實行真理的人便走向光明。我願在心中,在祢面前藉著告白實行真理;也願在文字中,在許多見證人面前如此行。

主啊,人的良心深淵在祢眼前赤裸敞開;即使我不願告白,我內還有什麼能向祢隱藏呢?因為那樣,我只是把祢向自己隱藏,卻不能把自己向祢隱藏。如今,我的呻吟作證,我對自己不滿;而祢卻光耀顯現,令我喜悅,為我所愛、所渴慕,使我以自己為恥,捨棄自己,選擇祢;除非在祢內,否則既不求取悅於祢,也不求取悅於自己。因此,主啊,無論我是怎樣的人,我都向祢敞開;至於我向祢告白有什麼益處,我已經說過了。我不是用肉身的言語和聲音如此做,而是用靈魂的言語,以及祢的耳所熟知的心念呼喊。因為當我邪惡時,向祢告白,無非就是對自己不滿;而當我聖善時,向祢告白,無非就是不把這聖善歸於自己:因為主啊,祢降福虔敬的人,但祢先在他尚未虔敬時,使他成義。因此,我的天主啊,我在祢面前的告白,是無聲的,又不是無聲的。就聲音而言,它寂靜無聲;就情感而言,它高聲呼喊。因為我向人說出的任何正確的話,沒有一句不是祢事先已從我這裡聽見的;而祢從我這裡聽見的這樣的話,也沒有一句不是祢先對我說過的。

那麼,我與人有什麼相干,竟要他們聽我的告白,彷彿他們能醫治我一切的病弱?他們這一族,好奇地探究別人的生活,卻懶於改正自己的生活。他們不肯聽祢說明他們自己是怎樣的人,為什麼又要聽我說明我是怎樣的人呢?當他們聽我親口述說自己時,又怎麼知道我說的是否真實?因為除了人內在的心神,沒有人知道人內心的事。但若他們聽祢說明他們自己的情形,就不能說:「上主說謊。」因為聽祢說明他們自己的情形,豈不就是認識自己嗎?誰明明知道,卻說「這是假的」,而不是他自己在說謊呢?然而,因為愛德凡事相信——也就是說,在那些被愛德聯結於自身、使之合而為一的人當中——主啊,我也要以這樣的方式向祢告白,讓人能夠聽見。我無法向他們證明我的告白是否真實;然而,那些因愛德而敞開耳朵聽我的人,仍會相信我。

但是,醫治我內心最深處的良醫啊,求祢讓我明白,這樣做能結出什麼果實。因為我對往日罪過的告白,人讀了、聽了,便受到觸動,不致在絕望中沉睡,說:「我不能。」反而能在對祢慈悲的愛,以及祢恩寵的甘飴中甦醒。那些罪過,祢已寬赦、遮蓋,為要使我在祢內蒙受祝福,並藉著信德和祢的聖事轉化我的靈魂。凡軟弱的人,若藉著這恩寵意識到自己的軟弱,就因這恩寵而剛強。善人喜歡聽那些如今已脫離罪惡的人述說過去的惡行,不是因為那些是惡行,而是因為那些惡行曾經存在,如今卻已不復存在。那麼,上主、我的天主啊,我的良心每天都向祢告白,對祢慈悲的希望,勝過對自身清白的倚靠;我請問,現在我藉著這本書,在祢面前也向人告白如今的我,而不是過去的我,究竟能結出什麼果實呢?先前那一種果實,我已看見,也已說過。但如今的我,也就是正在作這些告白的此刻的我,是許多人渴望認識的;他們有的認識我,有的不認識我,有的曾聽過我說話,有的只是聽說過我。但無論我是怎樣的人,我的真實所在是我的內心,而他們的耳朵並不在那裡。因此,他們願意聽我告白內在的我是怎樣的;那是他們的眼睛、耳朵和理解力都無法觸及的地方。他們願意聽,也準備相信——但他們真能知道嗎?因為那使他們成為善人的愛德告訴他們,我在告白中沒有說謊;而在他們內的這愛德,也相信我。

但他們聽這些,會得到什麼果實呢?當他們聽到,藉著祢的恩賜,我已如此親近祢時,他們是否願意與我一同歡欣?當他們聽到,我如何被自身的重負拖住時,他們是否願意為我祈禱?我願向這樣的人敞開自己。上主,我的天主,許多人為我們向祢獻上感謝,許多人為我們懇求祢,這實在不是微不足道的果實。願懷著弟兄之情的人,愛我身上祢教導人應愛的,也為我身上祢教導人應哀傷的而哀傷。願這是一顆弟兄的心,而不是陌生人的心;不是那些外邦子民的心,他們口說虛妄,右手行不義;而是懷著弟兄之情的心,在贊同我時為我歡喜,在不贊同我時為我憂傷,因為無論贊同或不贊同,他都愛我。我願向這樣的人敞開自己:他們會因我的善行而舒一口氣,因我的惡行而歎息。我的善行是祢的安排,是祢的恩賜;我的惡行是我的罪過,也是祢的審判。願他們因前者而舒心,因後者而歎息;願讚歌與眼淚從我弟兄們的心中,從祢的香爐裡,上升到祢面前。上主,願祢悅納祢聖殿中的馨香,為了祢的聖名,按照祢豐厚的慈悲憐憫我;求祢決不捨棄祢已開始的工程,使我的不完善臻於完善。

這就是我告白自己如今所是,而非過去所是,所要結出的果實:我不僅要在祢面前,在隱密而帶著戰慄的歡欣中,在隱密而懷著希望的憂傷中,作這告白;也要說給那些信祢的人聽,他們分享我的喜樂,也和我一樣終有一死;他們與我同屬一個城邦,同走朝聖之路,是已走在前頭或將跟隨而來的旅伴。這些人是祢的僕人,是我的弟兄,祢願意他們成為祢的子女;他們也是我的主人,祢命我服事他們,若我願與祢同活、靠祢而活。但祢的聖言若只是開口命令,卻不在行動上率先實踐,所成就的便微少了。因此,我以行動和言語來做這事,在祢的翼蔭下做這事;若不是我的靈魂在祢的翼蔭下順服於祢,而我的軟弱也為祢所知,我便會身陷極大的危險。我是個弱小的孩子,但我的父永遠活著,我的守護者足以護佑我。因為生育我的,正是保護我的那一位;祢自己就是我全部的美善;祢是全能者,與我同在,甚至在我與祢同在以前,祢就已與我同在。因此,我願向祢命我服事的那些人,顯露的不是我過去是怎樣的人,而是我如今是怎樣的人,以及我仍舊是怎樣的人。但連我自己也不判斷自己。因此,我願人們以這樣的心來聽我。

因為,上主,審判我的是祢:雖然,除了人內裡的心神,沒有人知道人的事,但人身上仍有一些事,連他內裡的心神也不知道。然而,上主,祢創造了他,祢知道他的一切。我雖然在祢面前輕看自己,視自己為灰塵和塵土,卻仍然知道一些關於祢的事,是我對自己所不知道的。的確,我們如今是藉著鏡子觀看,模糊不清,還不是面對面。因此,只要我還遠離祢,我與自己便比與祢更親近;然而,我知道祢絕不會受苦,卻不知道自己能抵抗哪些誘惑,不能抵抗哪些誘惑。不過,我仍有希望,因為祢是信實的,祢決不容許我們受超過能力的試探,反而要在試探中給我們開一條出路,使我們能夠承受。因此,我要告白我對自己所知道的,也要告白我對自己所不知道的。因為,我對自己所知道的,是因祢照耀我才知道的;而我對自己所不知道的,便仍舊不知道,直到我的黑暗在祢面容的光照下,變得如正午一般明亮。

上主,我愛祢,並非心存疑慮,而是清楚確知。祢以祢的話語觸動了我的心,我便愛上了祢。看,天地及其中的一切,也從四面八方向我呼喚,要我愛祢;它們也不斷向眾人如此宣告,使人無可推諉。然而,更深一層說,祢願意憐憫誰,就憐憫誰;祢曾憐惜誰,就憐惜誰:否則,天地縱然宣揚祢的讚頌,聽者也如同聾子。但我愛祢時,我所愛的是什麼呢?不是形體的美,不是時間中優美的和諧,不是使我們眼目欣悅的明亮光輝,不是各式歌曲的甜美旋律,不是花朵、香膏和香料的芬芳,不是瑪納和蜂蜜,也不是適合肉身擁抱的肢體。當我愛我的天主時,我所愛的都不是這些;然而,當我愛我的天主時,我確實愛著一種光明、旋律、芬芳、食糧和擁抱,那是我內在之人的光明、旋律、芬芳、食糧和擁抱:在那裡,照耀我靈魂的,是空間無法容納的光明;在那裡迴響的,是時間無法帶走的聲音;在那裡散發的,是呼吸無法吹散的芬芳;在那裡品嚐的,是進食也不會減少的滋味;在那裡緊緊相依的,是飽足也不能拆散的擁抱。當我愛我的天主時,我所愛的就是這一切。

這又是什麼呢?我問大地,大地回答我:「我不是祂。」大地上的萬物也都如此承認。我問海洋、深淵和其中游動爬行的生物,它們回答:「我們不是你的天主,到我們之上去尋找吧。」我問流動的空氣,整個天空連同其中的生物都回答:「阿那克西美尼受了蒙蔽,我不是天主。」我問諸天、日月星辰,它們說:「我們也不是你所尋找的天主。」於是,我對一切環繞我肉身門戶的事物說:「你們已告訴我,你們不是我的天主;請告訴我一些關於祂的事。」它們便高聲呼喊:「是祂創造了我們。」我對它們的詢問,就是我對它們的思索;而它們美麗的形貌,便是它們的回答。於是我轉向自己,問自己:「你是誰?」我回答:「一個人。」看,在我內,靈魂和肉身呈現在我面前:一個在內,一個在外。我該藉著哪一個去尋找我的天主呢?我曾藉著肉身,從大地直到天空尋找祂,竭盡所能地差遣我的使者——我雙眼的目光。然而,內在的那一個更為優越,因為它主持並判斷,肉身的一切使者都向它稟報天地及其中萬物的回答;它們說:「我們不是天主,但祂創造了我們。」我內在的人藉著外在之人的服務,認識了這些事物;是內在的我認識了它們,是我這心靈,透過肉身的感官認識了它們。我向整個宇宙詢問我的天主,它回答我:「我不是祂,但祂創造了我。」

凡感官健全的人,不都看得見這有形的世界嗎?那麼,為什麼它不向所有人說同樣的話呢?大小動物都看得見它,卻不能詢問它,因為它們的感官之上沒有理性,來判斷感官所呈報的事。但人能夠詢問,好使天主那不可見的事,藉著受造之物而被理解,清楚地被看見;可是,人因愛戀這些事物,反而受它們支配,而受支配者不能作判斷。受造物也不回答那些雖然詢問、卻不能判斷的人。若一個人只是觀看,另一個人則一面觀看、一面詢問,受造物並不因此改變自己的聲音(也就是它們的外貌),向這人呈現一種樣子,向那人又呈現另一種樣子;它們向兩人呈現的樣子相同,卻對這人緘默,對那人說話。更確切地說,它們向所有人說話,但只有將外在所聽見的聲音與內在的真理相比照的人,才能明白。因為真理對我說:「天空、大地,以及任何其他物體,都不是你的天主。」它們自身的本質,也向看見它們的人說明這一點:「它們是有體積的形體;有體積的形體,其一部分小於整體。」現在,我的靈魂,我要對你說話:你是我較優越的部分,因為你使我這有形的肉身活起來,賦予它生命,這是任何物體都無法給予另一物體的;然而,即使對你而言,你的天主也是你生命的生命。

那麼,當我愛我的天主時,我所愛的是什麼呢?那超越我靈魂之上的祂是誰呢?我要藉著我的靈魂本身,上升到祂那裡。我要超越那使我與肉身結合、使整個肉身充滿生命的能力。我也不能憑這能力找到我的天主,否則,沒有理智的馬和騾也能找到祂了,因為牠們的肉身也是靠著同樣的能力而活。但還有另一種能力:不只是使肉身活著的能力,也是使上主為我塑造的肉身具有感覺的能力。上主命定眼睛不司聽覺,耳朵不司視覺;而是使我藉著眼睛看,藉著耳朵聽;祂也為其他感官各自指定了專屬的位置和職責。這些功能雖各不相同,卻是由我這同一個心靈,透過它們來施行。我也要超越我的這種能力,因為馬和騾也有這種能力,牠們也透過肉身來感知。

因此,我也要超越我本性中的這種能力,逐步上升,走向創造我的那一位。我來到記憶的田野和寬廣的宮殿,那裡珍藏著無數的影像,都是由感官所感知的各種事物帶進來的。那裡也儲存著我們所思考的其他一切,或是將感官所接觸的事物放大、縮小,或以其他方式加以變化而成;也儲存著其他一切託付並存放於其中、尚未被遺忘吞沒和埋葬的事物。當我進入那裡,要求取出我想要的東西時,有些立刻就出現;有些則須尋找較久,彷彿從更深處的某個儲藏室中取出;另有一些成群湧出,當我渴望並尋求某一件事物時,它們突然冒出來,好像在說:「莫非是我嗎?」我便用心靈的手,將它們從我回憶的眼前揮開,直到我所想要的從隱藏之處揭開面紗,顯現在眼前。還有一些事物,一經召喚,便輕易地依次出現,連綿不斷;前面的讓位給後面的,讓位時便隱而不見,隨時準備在我願意時再度出現。當我憑記憶背誦某樣內容時,這一切便如此發生。

在那裡,萬物都分門別類、清楚有序地保存著,各自從專屬的途徑進入:光,以及物體的一切色彩與形狀,經由眼睛進入;各種聲音,經由耳朵進入;一切氣味,經由鼻孔的通道進入;一切滋味,經由口進入;至於堅硬或柔軟、炎熱或寒冷、粗糙、沉重或輕盈,無論在身體之外或之內,則經由全身的感覺進入。記憶這座廣大的港灣,在它無數隱密而難以言喻的曲折深處,收納這一切,使它們隨時待命,在有需要時便可取出;每一樣都由自己的門戶進入,儲存在那裡。然而,進入的並非事物本身;只有所感知事物的意象在那裡備妥,等候思想喚回。這些意象究竟如何形成,有誰能說明呢?雖然每一個意象是經由哪一種感官帶入並儲存,倒是清楚可見的。即使我身處黑暗與寂靜之中,只要我願意,仍能在記憶裡呈現色彩,分辨黑與白,以及任何我想辨識的其他顏色;聲音也不會闖入,擾亂我正在細看的、由眼睛帶入的意象,儘管聲音也在那裡,只是沉寂著,彷彿另行存放在一旁。我一呼喚這些聲音,它們便立刻出現。即使我的舌頭不動,喉嚨無聲,我仍能盡情歌唱;那些色彩的意象雖然也在那裡,卻不會在我喚出另一批經由耳朵流入的藏品時,擅自闖入,造成干擾。同樣,其他感官所收集、積存的事物,我也能隨意喚回。是的,即使什麼也沒有聞到,我仍能分辨百合與紫羅蘭的芬芳;即使當時既未品嚐,也未觸摸,只憑記憶,我仍覺得蜂蜜勝過甜酒,光滑勝過粗糙。

這一切都是我在內心、在記憶那廣闊的殿堂裡所做的。因為在那裡,天、地、海,以及其中凡我所能想到的一切,除了我已遺忘的,都與我同在。在那裡,我也與自己相遇,回想起自己,以及我何時、何地做過什麼,當時又懷著怎樣的心情。我所記得的一切,無論出於親身經驗,或因信任別人的話而得知,都在那裡。我不斷從同一座寶庫中,取出自己曾經體驗過,或根據自身經驗而相信的事物的形象,與往事結合,形成一個又一個新的形象;再由此推想未來的行動、事件與盼望,並將這一切當作眼前的事來思量。在我心靈那廣大的庫房中,儲存著如此眾多而宏大的事物意象,我對自己說:「我要做這件事或那件事,而後就會有這樣或那樣的結果。」「但願這件事或那件事能夠實現!」「願天主阻止這件事或那件事發生!」我就是這樣對自己說話;當我說話時,我所談及的一切,其意象都從同一座記憶寶庫中呈現出來;若沒有這些意象,我便無從談論其中任何一樣。

我的天主,記憶的力量何等浩大,浩大無比!它是一間寬廣無邊的廳堂!有誰曾探明它的深處呢?然而,這是我的一種能力,屬於我的本性;可是,就連我自己也不能完全理解自己的全部。因此,心靈竟太過狹窄,容納不下自己。那麼,它自身之中所容納不下的部分,究竟在哪裡呢?是在它之外,而不在它之內嗎?它又怎會不能理解自己呢?想到這裡,一種奇妙的驚歎襲上心頭,使我深感震撼。人們出外讚歎高山的巍峨、海上的巨浪、江河的浩蕩、海洋的遼闊,以及星辰的運行,卻忽略了自己;他們也不驚訝:當我談論這一切時,雖然並未親眼看見它們,但若不是當時確實在內心的記憶中,看見自己曾見過的山嶽、波濤、江河、星辰,以及那我相信存在的海洋,而且其間的遼闊距離,也與我在外界觀看時一樣,我便不可能談論它們。然而,當我親眼觀看它們時,我並未藉著觀看把它們攝入自己裡面;如今與我同在的,也不是它們本身,而只是它們的意象。我也知道,每一個意象是經由身體的哪一種感官印入我心中的。

然而,我記憶那無可衡量的容量,所保存的還不只這些。我從博雅學科中所學、至今尚未遺忘的一切,也都在這裡;彷彿被移到某個內在的處所,而那卻又不是一個處所。在這裡的並非它們的意象,而是事物本身。例如,什麼是文學、什麼是辯論的技藝、問題有多少種類,凡我對這些所知道的,都以這樣的方式存在於我的記憶中:並不是我只收下意象,而將事物本身留在外面;也不像聲音,響過便消逝,只憑它留在耳中的印象,使人在聲音已不再響起時,仍能喚回它,彷彿又聽見它一般;也不像氣味,在飄散、消失於空氣之際觸動嗅覺,從而把自身的意象傳入記憶,讓我們在回憶時重新喚起;也不像食物,在腹中確實已無滋味,在記憶中卻仍彷彿有味可嚐;也不像任何由身體透過觸覺所感知的事物,在離開我們之後,記憶仍能在心中重現它。因為這些事物本身並未被傳入記憶,唯有它們的意象,以令人驚歎的速度被攝取,彷彿收藏在奇妙的櫥櫃裡,而後又藉著回憶的行動,奇妙地被取出。

然而,如今當我聽說問題有三類:「事物是否存在?它是什麼?它屬於哪一類?」我確實留存著構成這些話語的聲音的印象,也知道那些聲音曾帶著聲響穿過空氣,如今卻已不復存在。但那些聲音所指的事物本身,我從未以身體的任何感官觸及,也從未在心靈以外的地方辨識過;然而,我存放在記憶中的,不是它們的影像,而是它們本身。至於它們如何進入我內,誰若能說明,就請說吧;因為我已逐一查遍肉身的所有通道,卻找不到它們從哪裡進來。眼睛說:「如果那些影像有顏色,就是我們傳報的。」耳朵說:「如果它們有聲音,就是我們使你知道的。」鼻孔說:「如果它們有氣味,就曾經過我們。」味覺說:「除非它們有滋味,否則不要問我。」觸覺說:「如果它沒有大小,我就未曾觸摸;如果我未曾觸摸,就未曾傳報它。」這些事物究竟從哪裡,又如何進入我的記憶?我不知道。因為我學習它們時,並不是相信另一個人的心靈,而是在自己的心靈中認出了它們;我認定它們是真實的,便將它們託付給記憶,彷彿把它們收藏起來,好在我願意時取出。因此,在我學會它們以前,它們已在我心中,卻不在我的記憶中。那麼,它們在哪裡呢?又為什麼,當別人說出它們時,我會認出它們,並說:「就是如此,這是真的」呢?豈不是因為它們早已在記憶裡,只是被推到後方,彷彿埋藏在更深的隱處,以致若非別人的提示將它們引出,我也許就無法想到它們?

因此,我們發現,學習這類事物,並不是透過感官吸收它們的影像,而是不藉影像,在內心直接察知它們本來的樣子;這樣的學習,無非是藉著思索將它們收攏,並藉著留意,使那些先前雜亂無章地存於記憶中的事物,在同一個記憶中被安放得彷彿伸手可及。它們原先在那裡不為人知,散亂而遭忽略,如今卻能輕易浮現於已熟悉它們的心靈中。我的記憶承載著多少這樣的事物啊!它們已被發現,並如我所說,被安放得彷彿伸手可及;我們說自己已學會、已認識的,就是這些事物。然而,只要我有一小段時間不再回想它們,它們便又被埋藏,彷彿滑回更深的隱處,以致必須如同面對新事物一般,重新從那裡思索出來,因為它們別無居所。但要認識它們,就必須重新將它們聚攏;也就是說,必須將它們從散落之處重新收集起來。「思考」(cogitation)一詞便由此而來。因為 cogo(收集)與 cogito(重新收集)之間的關係,正如 ago 與 agito、facio 與 factito 之間的關係。但心靈將「思考」(cogitation)這個詞專用於自身,因此,嚴格說來,所謂思考或思索,並不是指以任何方式「收集」事物,而是指在心靈中「重新收集」,也就是將事物聚攏。

記憶也容納著數與量的無數原理和法則;這一切都不是任何肉身感官所留下的印記,因為它們既無顏色,也無聲音、滋味、氣味,亦無可觸摸之處。我曾聽過人們在討論它們時,用來指稱它們的言語之聲;但聲音與事物本身不同。因為希臘語的發音與拉丁語不同;事物本身卻既不是希臘語,也不是拉丁語,更不是任何其他語言。我曾見過建築師所畫的線,極其纖細,如同蛛絲;但那些線仍與心中的線不同,心中的線並不是肉眼向我呈現的那些線的影像。誰若能在內心認出它們,而絲毫不憑藉任何物體的概念,誰就認識它們。我也曾透過身體的一切感官,感知那些用來計數的事物的數目;然而,我們藉以計數的數本身卻與這些不同,也不是這些事物的影像,因此它們確實存在。讓那看不見它們的人嘲笑我說的這些話吧;當他嘲笑我時,我卻要憐憫他。

這一切我都記得,也記得自己如何學會它們。我也聽過並記得許多用來反駁它們的極其錯誤的說法;那些說法雖然是假的,但我記得它們這件事卻不假;我也記得,自己曾分辨出那些真理與反駁它們的謬誤。我察覺到,此刻對這些事物的辨識,與記得自己過去反覆思索它們時,曾多次辨識它們,是不同的。因此,我不但記得自己曾多次理解這些事物,也把我現在所辨識、所理解的,存放在記憶中,好讓自己日後記得,我此刻理解了它。這樣,我也記得自己曾經記得;同樣,日後若我回想起自己此刻能夠記得這些事物,我也將憑著記憶的力量,把這件事回想起來。

這同一個記憶也容納著我心靈的情感,卻不像心靈在感受這些情感時那樣容納它們,而是憑著記憶本身的能力,以截然不同的方式容納它們。因為我不必歡喜,也能記得自己曾經歡喜;我不必憂傷,也能回想過去的憂傷。我回顧自己曾經害怕的事,卻不害怕;我想起過去的渴望,卻不懷著渴望。有時卻正好相反,我歡喜地記起往日的憂傷,又憂傷地記起往日的歡喜。若是關乎身體,這並不奇怪,因為心靈是一回事,身體又是另一回事。因此,我若歡喜地記起過去身體的某種痛苦,也不足為奇。但如今,這記憶本身既然就是心靈——因為我們囑咐人把一件事記住時,會說:「你要把它放在心上」;而當我們忘記時,則說:「這件事沒有浮上我的心頭」,或「這件事從我心中溜走了」,這就是把記憶本身稱為心靈——既是如此,為何我歡喜地記起往日的憂傷時,心靈中有歡喜,記憶中卻有憂傷;心靈因其中的歡樂而歡樂,記憶卻不因其中的悲傷而悲傷呢?難道記憶不屬於心靈嗎?誰會這樣說呢?那麼,記憶彷彿是心靈的胃,而歡喜與悲傷則像甘甜與苦澀的食物;它們交付給記憶時,就彷彿進入胃裡,可以儲藏在那裡,卻嘗不出滋味。若以為兩者完全相同,固然可笑;然而,兩者也並非全然不同。

但看,當我說心靈有四種情緒的擾動,即渴望、歡喜、恐懼、憂傷時,我正是從記憶中把這知識取出來;凡我能就此加以論述的,無論是把每一種再分為所屬的類別,或為它下定義,我都是在記憶中找到要說的話,再從那裡取出來。然而,當我把這些情緒喚回心中、記起它們時,我並不受其中任何一種情緒所擾動;而且,在我回想並喚回它們以前,它們已在那裡了;因此,我才能藉著回想,從那裡把它們取出來。那麼,或許這些情緒藉著回想從記憶中被取出,就像食物藉著反芻從胃裡被帶回口中一樣。那麼,論述的人這樣回想時,為何沒有在默想之口中嘗到歡喜的甘甜,或憂傷的苦澀呢?是否因為這比喻並非處處相似,所以在這一點上有所不同呢?因為,如果我們每次提到悲傷或恐懼,就不得不悲傷或害怕,誰還願意談論這些事呢?然而,我們若不能在記憶中找到它們,也就無法談論它們;我們在記憶中找到的,不只是這些名稱的聲音,也就是身體感官所留下的印象,還有這些事物本身的概念。這些概念從未經由身體的任何途徑進入,而是心靈親自體驗自身的情感,察覺了它們,便將它們交付給記憶;或是並未特意交付,記憶便自行保存了它們。

但這是否藉著表象而成,誰能輕易說明呢?譬如,我提到石頭,提到太陽,這些事物本身並未呈現在我的感官前,但它們的表象卻呈現在我的記憶中。我提到身體的疼痛;當我全身沒有一處疼痛時,疼痛本身並不在我身上;然而,若不是它的表象呈現在我的記憶中,我便不知道該如何談論它,也無法在論述時分辨痛苦與快樂。我提到身體的健康;當我身體健全時,健康本身就在我身上;然而,若不是它的表象也呈現在我的記憶中,我便完全無法想起這名稱的聲音究竟表示什麼。即使是病人,聽到人提及健康時,若不是同一表象憑著記憶的力量被保留下來,也無法明白所說的是什麼,雖然健康本身並不存在於他的身體上。我提到我們用來計數的數目;呈現在我記憶中的,不是它們的表象,而是數目本身。我提到太陽的表象,那表象便呈現在我的記憶中。因為我所喚起的,並不是那表象的表象;而是當我想起它時,那表象本身便呈現在我面前。我提到記憶,也認得自己所提到的是什麼。我在哪裡認出它呢?不正是在記憶本身之中嗎?難道記憶也是藉著自身的表象,而不是藉著自身,呈現在自己面前嗎?

那麼,當我提到遺忘,同時也認得自己所提到的是什麼時,又是怎樣呢?我若不記得它,又怎能認出它呢?我說的不是這名稱的聲音,而是它所表示的事物;我若已忘了這事物,就無法認出那聲音所表示的是什麼。因此,當我記起記憶時,是記憶本身藉著自身,呈現在自己面前;但當我記起遺忘時,記憶與遺忘便同時在場:記憶是我用來記起的,遺忘則是我所記起的。然而,遺忘若不是記憶的缺失,又是什麼呢?既然遺忘一旦在場,我便無法記得,那麼,它又怎能在場,使我記起它呢?但是,我們所記得的,都是我們保存在記憶中的;而且,我們若不記得遺忘,就絕不可能在聽見這名稱時,認出它所表示的事物;那麼,遺忘便是由記憶所保存的。因此,遺忘在場,為使我們不致忘記;然而,它一旦在場,我們卻會忘記。由此應當理解:當我們記起遺忘時,呈現在記憶中的,不是遺忘本身,而是它的表象;因為,若是遺忘本身在場,它便不會使我們記得,而會使我們忘記。如今,誰能探究明白這事呢?誰能領悟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主啊,我的確在其中辛苦勞作,是的,也在我自身之內辛苦勞作;我已成了一片難以耕耘的土地,需要付出過多的汗水。因為我們現在並不是在探索天上的境域,也不是在測量星辰之間的距離,或探究大地如何保持平衡。是我自己在記憶,是我這心靈在記憶。那些並非我自身的事物離我遙遠,原不足為奇。但有什麼比我自己更接近我呢?然而,看啊,我竟不了解自己記憶的力量;儘管沒有記憶,我甚至無法說出自己的名字。既然我清楚知道自己記得遺忘,我又該怎麼說呢?難道我要說,我所記得的東西並不在我的記憶中嗎?還是我要說,遺忘之所以在我的記憶中,正是為了使我不致遺忘?這兩種說法都極其荒謬。還有什麼第三條路呢?當我記得遺忘時,我怎能說,我的記憶所保留的是遺忘的形象,而不是遺忘本身呢?我又怎能這樣說呢?因為任何事物的形象要印在記憶中,那事物本身必須先在場,記憶才能從它印下形象。我就是這樣記得迦太基,這樣記得我去過的所有地方、見過的人的面孔,以及其他感官所傳達的事物;我也是這樣記得身體的健康或疾病。因為這些事物在場時,我的記憶便從中接收了形象;這些形象留在我內,使我在那些事物不在場而想起它們時,能在心中觀看並重新喚起它們。那麼,如果這遺忘是藉著它的形象,而不是它本身,保存在記憶中,那就顯然表示,遺忘本身曾經在場,才能留下它的形象。但遺忘在場時,既然它的臨在甚至會抹去記憶中已有的記錄,它又如何把自己的形象寫入記憶呢?然而,無論是以什麼方式,即使那方式超乎理解與解釋,我仍確信:我也記得遺忘本身,正是它抹去了我們所記得的事物。

我的天主,記憶的力量何其偉大,令人敬畏,是一種深邃、無邊而又千變萬化的存在;這就是心靈,這也就是我自己。那麼,我的天主,我究竟是什麼?我具有怎樣的本性?是一個多樣而繁複、無比廣大的生命。看啊,在我記憶的平原、洞穴與幽窟中,有無數的空間,無不充滿無數種類的事物:有些藉著形象存在,如一切有形之物;有些以本身的實際臨在而存在,如各種技藝;有些則藉著某些概念或印象而存在,如心靈的情感,即使心靈當下並未感受到,記憶仍保留著它們,而凡在記憶中的,也都在心靈之中。我奔走、飛翔,穿越這一切;我盡我所能,時而深入這一邊,時而深入那一邊,卻始終沒有盡頭。記憶的力量如此偉大,生命的力量如此偉大,即使在人的必死生命中,也是如此。那麼,祢是我真正的生命、我的天主,我該怎麼做呢?我要超越我這稱為記憶的能力;是的,我要超越它,好能親近祢,甘飴的光明。祢對我說什麼呢?看啊,我正經由自己的心靈向上攀登,走向居於我之上的祢。是的,我現在要超越我這稱為記憶的能力,渴望從能抵達祢之處抵達祢,從能依附祢之處依附祢。因為走獸與飛鳥也有記憶;否則牠們便不能返回自己的洞穴與巢窩,也不能再做許多牠們習慣做的事;事實上,若非憑著記憶,牠們也不可能養成任何習慣。因此,我也要超越記憶,好能來到祂面前,是祂將我與四足的走獸分開,使我比天空的飛鳥更有智慧。我也要超越記憶,可是,祢是真正美善而確實的甘飴,我要在哪裡找到祢呢?我究竟要在哪裡找到祢呢?如果我在記憶之外找到祢,那就表示我並未將祢保存在記憶中。但如果我不記得祢,又怎能找到祢呢?

那位遺失了一枚銀幣、點燈尋找的婦人,若不記得那枚銀幣,就絕不可能找到它。因為找到時,她若不記得它,又憑什麼知道那就是原來的那一枚呢?我記得自己曾尋找並找到許多東西;由此我知道,當我在尋找其中任何一件東西時,若有人問我:「是這個嗎?」「是那個嗎?」我總是回答「不是」,直到我要找的東西呈現在我面前。如果我不記得那東西,無論它是什麼,即使擺在我面前,我也算不上找到它,因為我無法認出它。我們尋找並找到任何遺失的東西時,情形總是如此。不過,當某樣東西偶然從視線中消失,卻未從記憶中消失時,例如任何可見的物體,它的形象仍保留在我們內心,我們便尋找它,直到它重新出現在眼前;找到時,我們便憑著內心的形象認出它。除非認出它,否則我們不會說自己找到了遺失的東西;除非記得它,否則也無法認出它。因此,這東西只是從眼前消失,卻仍保存在記憶中。

可是,當記憶本身遺失了什麼,就像我們忘記了某事,又尋找它,好能重新想起來時,那又如何呢?我們究竟在哪裡尋找,豈不是就在記憶本身裡嗎?在那裡,若碰巧出現的不是我們要找的,而是別的事物,我們便將它排除,直到所尋找的出現在眼前;當它出現時,我們便說:「就是這個。」若不是認出了它,我們便不會這樣說;若不是記得它,我們也就認不出它。然而,我們確實曾經忘記了它。或者,並不是整件事都從我們心中消失,而是我們藉著仍然掌握的部分,去尋找失落的部分?因為記憶察覺自己未能將素來相連的一切一併帶出,彷彿因原有的習慣遭到削減而殘缺不全,於是要求補回所缺少的部分。例如,我們看見或想起一位相識的人,卻忘了他的名字,便設法想起來;此時,無論浮現的是什麼別的名字,都無法與那人連結,因為我們向來不會將那名字與他一同想起,所以便將它排除,直到那個名字出現,讓我們的認知如往常一樣,安然停留在它所熟悉的對象上。那名字又從哪裡出現,豈不是從記憶本身而來嗎?因為,即使我們是在別人提醒之後才認出它,它也仍是從記憶中而來。我們並不是把它當作新事物來相信,而是在回想起來之後,承認別人所說的名字是對的。但若它已從心中完全抹去,即使有人提醒,我們也不會記起。因為,凡我們還記得自己已經忘記的,就尚未完全忘記。至於我們已經完全忘記的事物,雖然失落了,我們卻連尋找也無從尋起。

主啊,那麼,我該如何尋求祢呢?因為,我的天主,當我尋求祢時,我所尋求的是幸福的生活。我要尋求祢,好使我的靈魂得以生活。因為,我的身體靠我的靈魂而生活,我的靈魂則靠祢而生活。那麼,我該如何尋求幸福的生活呢?既然在我能夠於應當說的時候說出「足夠了」之前,我還沒有得到它?我要怎樣尋求它呢?是藉著回憶,彷彿我曾忘記了它,卻還記得自己忘記了它嗎?還是渴望認識它,把它當作未知的事物,或是從未認識過,或是忘得如此徹底,連自己曾經忘記也不記得了?幸福的生活,難道不是人人都願意擁有,而沒有一個人全然不願意擁有的嗎?他們曾在哪裡認識它,竟如此渴望它?又曾在哪裡見過它,竟如此愛慕它?的確,我們擁有它,只是如何擁有,我並不知道。是的,還有另一種擁有它的方式:人一旦如此擁有它,便是幸福的;也有一些人,是在希望中享有幸福的。後者擁有幸福的程度,不及那些實際擁有幸福的人;然而,他們的境況仍勝過那些既未實際享有幸福、也未在希望中享有幸福的人。不過,即使是這些人,若非在某種程度上擁有幸福,也不會如此渴望幸福;而他們確實渴望幸福,這是再確定不過的。因此,他們必曾以某種我不知道的方式認識幸福,並藉著某種知識而擁有它;至於那是怎樣的知識,我並不知道。我也感到困惑:幸福是否存在於記憶之中?若是如此,那麼我們必定曾經幸福過;至於是我們每個人各自曾經幸福過,還是在那首先犯罪的人內曾經幸福過——我們也都在他內死了,並且都由他而生,帶著悲慘來到世上——這些我現在都不探究;我只問:幸福的生活是否存在於記憶之中?因為,若我們不認識它,也就不會愛慕它。我們聽到這個名稱,都承認自己渴望它所指的事物;因為,使我們喜悅的並不只是那聲音。一個希臘人若聽見人用拉丁語說出這名稱,他不會感到喜悅,因為他不明白所說的是什麼;但我們說拉丁語的人卻感到喜悅,而他若聽見人用希臘語說,也會同樣喜悅。因為,希臘人、說拉丁語的人,以及所有說其他語言的人,都如此熱切渴望的那事物本身,既不是希臘語,也不是拉丁語。因此,人人都認識它;因為,若向眾人同聲問道:「你們願意幸福嗎?」他們必會毫不猶豫地回答:「願意。」若不是這名稱所指的事物本身留存在他們的記憶中,就不可能如此。

但這是否像一個見過迦太基的人回憶迦太基那樣呢?不是。因為幸福的生活不是眼睛所能看見的,它並不是有形之物。那麼,是否像我們記得數目那樣呢?不是。因為人既已認識數目,就不再尋求獲得它們;但我們雖然認識幸福的生活,並因此愛它,卻仍渴望獲得它,好使自己幸福。那麼,是否像我們記得口才那樣呢?不是。因為有些人雖然還不善於辭令,一聽見這個名稱,也能想起它所指的是什麼,而且許多人都渴望能言善辯;由此可見,他們對口才是有所認識的。然而,這些人曾透過身體的感官,觀察到別人的能言善辯,心生喜悅,便渴望自己也能如此(不過,他們若不是內心對口才已有某種認識,也不會感到喜悅;若不是有這份喜悅,也不會希望自己同樣能言善辯);至於幸福的生活,我們卻無法透過任何身體的感官,在別人身上體驗到。那麼,是否像我們記得喜樂那樣呢?也許是的;因為即使在悲傷時,我仍記得自己的喜樂,正如在不幸時仍記得幸福的生活。我從未用身體的感官看見、聽見、聞到、嚐到或觸摸過自己的喜樂;而是在歡喜時,在心靈中體驗到它。對它的認識便留在我的記憶中,使我能夠回想起來,有時心生厭惡,有時滿懷渴望,端看我記得自己曾因什麼事物而喜樂。因為我甚至曾沉浸在卑污事物所帶來的某種喜樂中;如今想起,便感到憎惡,深加唾棄。有時,我也曾因美善正直的事物而喜樂;如今懷著渴望回想這些事物,雖然它們或許已不復存在;因此,我是在悲傷中回憶往日的喜樂。

那麼,我究竟在何處、何時體驗過幸福的生活,以致我能記得它、愛它,並渴望它呢?不只是我,也不只是少數幾個人,而是我們所有人都渴望幸福;若不是對幸福有某種確切的認識,我們就不會以如此堅定的意願渴求它。但這又是怎麼回事呢?假如問兩個人是否願意上戰場,一個也許會回答願意,另一個則不願意;可是,若問他們是否願意幸福,兩人都會毫不猶豫,立刻回答願意。而一個願意上戰場,另一個不願意,所為的也無非是要獲得幸福。是否因為一個人在這件事上尋找喜樂,另一個人在那件事上尋找喜樂,而所有人都同樣渴望幸福,正如若有人問起,他們也都會說自己渴望喜樂,並把這喜樂稱為幸福的生活呢?因此,雖然一個人藉這種方式獲得喜樂,另一個人藉另一種方式獲得喜樂,所有人卻都有同一個努力追求的目標,那就是喜樂。既然所有人都必須承認自己曾體驗過喜樂,那麼,喜樂便存在於記憶中;每當幸福的生活這個名稱被提起,人就認得它。

主啊,萬萬不可!願在此向祢懺悔的僕人,心中絕不存有這樣的念頭:無論是什麼樣的喜樂,只要擁有它,我便自以為幸福。因為有一種喜樂,不是賜給不敬主的人,而是賜給那些純粹為祢而愛祢的人;祢自己就是他們的喜樂。這就是幸福的生活:向祢歡欣,因祢而喜樂,為祢而喜樂;幸福的生活就是如此,此外別無其他。那些以為另有幸福生活的人,所追求的是別的喜樂,而不是真正的喜樂。然而,他們的意願仍未離開某種喜樂的影像。

那麼,說所有人都願意幸福,並非確定無疑,因為那些不願在祢內喜樂的人,並不真正渴望幸福的生活,而在祢內喜樂才是唯一幸福的生活。或者,人人其實都渴望這生活,只因肉慾相反聖神,聖神也相反肉慾,使他們不能做自己所願意的,於是便轉而去做自己所能做的,並以此為滿足;這是否因為,對於自己做不到的事,他們的意願還不夠強烈,不足以使自己有能力做到呢?因為,無論我問誰,他寧願在真理中喜樂,還是在虛假中喜樂,他都會毫不猶豫地說:「在真理中。」正如他會毫不猶豫地說「自己渴望幸福」一樣。因為幸福的生活就是在真理中喜樂,而這就是在祢內喜樂;天主,我的光明、我面容的救援、我的天主,祢就是真理。這就是人人所渴望的幸福生活;這唯一幸福的生活,是人人所渴望的;在真理中喜樂,也是人人所渴望的。我遇見過許多想欺騙別人的人,卻沒有遇見過一個願意受騙的人。那麼,他們是在何處認識這幸福的生活呢?豈不正是在他們認識真理之處嗎?因為他們既不願受騙,也就愛真理。而當他們愛幸福的生活時,也就是愛真理,因為幸福的生活無非是在真理中喜樂;然而,若不是他們的記憶中存有對真理的某種認識,他們也不會愛真理。那麼,他們為什麼不在真理中喜樂呢?為什麼不幸福呢?因為他們更深地迷戀其他事物;那些事物使他們陷於悲慘的力量,遠勝過他們如此模糊記得的真理使他們幸福的力量。人心中畢竟還有一點光;讓他們行走吧,讓他們行走吧,免得黑暗籠罩了他們。

可是,為何「真理招致仇恨」,而屬於祢、宣講真理的人,竟成了他們的仇敵?人所愛的幸福生活,不正是在真理中喜樂嗎?難道他們愛真理的方式竟是這樣:凡愛其他事物的人,都樂於把自己所愛的當作真理;又因為不願受騙,也就不願被人說服,承認自己已受了騙?因此,他們為了自己所愛、用來取代真理的事物,反而憎恨真理。真理光照他們時,他們便愛真理;真理責備他們時,他們便恨真理。因為他們不願受騙,卻想欺騙別人,所以真理向他們顯示自身時,他們便愛真理;真理揭露他們時,他們便恨真理。因此,真理要這樣回報他們:那些不願被真理揭露的人,真理偏要違反他們的意願,將他們揭露出來,卻不向他們顯示自身。人的心靈就是這樣,就是這樣,確實就是這樣:如此盲目而病弱、污穢而醜陋,想把自己隱藏起來,卻不願有任何事向自己隱藏。然而,它所得到的恰好相反:它無法在真理面前隱藏自己,真理卻向它隱藏。即使如此悲慘,它仍寧願以真實而非虛假為樂。那麼,當再也沒有任何分心的事物介入,而它只在那唯一的真理內喜樂時,它便有福了;萬有都因這真理而真實。

主啊,請看,我為了尋找祢,在記憶中走過了多麼廣闊的天地;而在記憶之外,我沒有找到祢。自從我認識祢以來,凡我所發現有關祢的,無不是我保存在記憶中的。因為自從我認識祢,我就沒有忘記祢。因為我在哪裡找到真理,就在那裡找到我的天主,也就是真理本身;自從認識這真理,我就沒有忘記。因此,自從我認識祢,祢便居住在我的記憶中;每當我憶起祢,就在那裡找到祢,並以祢為樂。這些就是我聖善的喜樂,是祢顧念我的貧乏,以祢的慈悲賜給我的。

可是,主啊,祢住在我記憶中的哪裡呢?祢究竟住在其中的哪裡?祢為自己預備了怎樣的居所?為自己建造了怎樣的聖所?祢屈尊住在我的記憶中,賜給它這份尊榮;但祢究竟住在其中哪一處,正是我所思索的。因為當我思念祢時,我越過了記憶中那些禽獸也具有的部分,因為我在那些有形事物的影像中找不到祢;我又來到那些存放我心靈情感的部分,也沒有在那裡找到祢。我進入了心靈本身的居所(心靈在我的記憶中也有居所,因為心靈也記得自己),祢也不在那裡。因為祢既不是有形事物的影像,也不是生靈的情感或狀態(例如我們歡喜、悲傷、渴望、恐懼、記得、忘記,或其他類似的情形),同樣,祢也不是心靈本身;因為祢是心靈的上主天主。這一切都會改變,祢卻超越一切,永遠不變;然而,自從我認識祢以來,祢竟俯允居住在我的記憶中。那麼,為什麼我現在還要追問祢住在記憶中的哪個地方,彷彿其中真有地方可言?我確信祢住在其中,因為自從我認識祢,就一直記得祢;每當我憶起祢,我就在那裡找到祢。

那麼,我究竟在哪裡找到祢,因而認識祢呢?因為在我認識祢以前,祢並不在我的記憶中。那麼,我在哪裡找到祢,因而認識祢呢?豈不是在超越我的祢內嗎?這裡沒有空間;我們來來往往,卻沒有空間可言。真理啊,無論何處,祢都垂聽所有向祢請益的人;雖然他們請教的事千差萬別,祢卻同時答覆所有的人。祢的答覆清楚明白,卻不是人人都聽得清楚。人人都隨自己的心意向祢請教,卻不總能聽到自己想聽的。祢最好的僕人,並不是一心盼望從祢那裡聽到自己所願的,而是更願意接受自己從祢那裡所聽到的,並使之成為自己的意願。

我愛祢太遲了,亙古常新的美啊,我愛祢太遲了!看哪,祢在我內,我卻在外,並在外面尋找祢;醜陋的我,一頭撲進祢所造的美好事物之中。祢與我同在,我卻沒有與祢同在。那些事物使我遠離祢;然而,它們若不在祢內,就根本不會存在。祢呼喚,祢吶喊,震開了我的耳聾。祢閃耀,祢發光,驅散了我的盲目。祢散發馨香,我深深吸入,便喘息著渴慕祢。我嘗到了祢,如今飢渴不已。祢觸摸了我,我便燃起對祢平安的熱望。

當我以整個自己依附於祢時,我便再也沒有悲傷,也沒有勞苦;我的生命將全然活起來,因為全然充滿了祢。但如今,祢充滿誰,就扶起誰;而我因為尚未充滿祢,便成了自己的重擔。可悲的歡樂與喜樂的憂傷彼此交戰;哪一方得勝,我不知道。我真可憐!主啊,求祢憐憫我。邪惡的憂傷與美善的喜樂在我內交戰;哪一方得勝,我不知道。我真可憐!主啊,求祢憐憫我。我真可憐!看啊,我並不隱藏我的創傷;祢是醫師,我是病人;祢富於慈悲,我滿是困苦。人在世上的一生,豈不全是考驗嗎?誰願意遭遇困苦與艱難呢?祢命我們忍受它們,卻不是愛它們。沒有人愛自己所忍受的事,即使他愛忍耐本身。因為,即使他因自己能忍耐而喜樂,他仍寧願沒有什麼需要忍受的事。身處逆境,我渴望順境;身處順境,我害怕逆境。在這兩者之間,哪裡有一處中間地帶,使人的一生不再全是考驗呢?世上的順境有禍了,一次又一次有禍了,因為其中有對逆境的恐懼,也有喜樂帶來的腐化!世上的逆境有禍了,一次、兩次、三次有禍了,因為人渴望順境,因為逆境本身難以承受,也因為人恐怕它會摧毀自己的忍耐。人在世上的一生,豈不全是考驗,沒有片刻間歇嗎?

我的全部希望,只寄託在祢無比浩大的慈悲中。求祢賜下祢所命的,也請祢命令祢所願的。祢命我們自制;有一位曾說:當我知道,除非天主賜予,沒有人能夠自制時,知道這恩賜來自誰,也正是智慧的一部分。的確,藉著自制,我們得以收攝,重歸於那唯一者;我們原是從祂那裡離散,流落於紛繁的萬物之中。因為,人若在愛祢之餘,也愛著任何並非為祢而愛的事物,那麼他對祢的愛實在太少。啊,永遠燃燒、卻永不耗盡的愛!啊,愛德,我的天主,求祢點燃我。祢命我自制:求祢賜給我祢所命的,也請祢命令祢所願的。

祢確實命我克制肉身的貪慾、眼目的貪慾,以及世俗的野心。祢命我戒除姘居;至於婚姻本身,祢所勸勉的,比祢所准許的更為美好。既然祢賜下了這恩賜,這事便成就了,甚至在我成為祢聖事的施行者以前,就已如此。然而,在我的記憶中——關於記憶,我已說了許多——仍存留著那些事物的影像,是我的惡習在那裡留下的;它們糾纏著我,在我清醒時軟弱無力,但在睡夢中,不但帶來快感,甚至使我表示同意,並產生幾乎如同真實的經驗。的確,這些影像的幻覺,在我的靈魂與肉身中竟如此強大,以致我睡著時,虛假的幻象能誘使我去做那些清醒時連真實事物也無法使我去做的事。主、我的天主啊,難道那時我就不是我自己了嗎?然而,就在我從清醒進入睡眠,或從睡眠回到清醒的那一刻,前後的我竟有如此大的差別!那麼,理性在哪裡呢?清醒時,它能抗拒這些引誘;即使那些事物本身逼到眼前,它仍不為所動。難道它隨著雙眼一同閉合了嗎?難道它隨著肉身的感官一同沉睡了嗎?又為什麼,我們常常即使在睡夢中,也能抵抗,記得自己的志向,並極其貞潔地堅守其中,不肯同意這些誘惑呢?然而,兩者的差別確實如此之大,以致當相反的情形發生時,我們醒來便恢復良心的平安;也正是藉著這差別,我們發現:那並不是我們所做的,雖然我們仍為那事竟以某種方式發生在我們內而悲傷。

全能的天主啊,祢豈不是大有能力,足以醫治我靈魂的一切疾病,並以祢更豐厚的恩寵,連我睡夢中不潔的衝動也一併熄滅嗎!主啊,祢必使祢在我內的恩賜日益增多,使我的靈魂擺脫貪慾的黏網,能跟隨我走向祢;使它不再反抗自己,甚至在夢中,也不但不因感官的影像而犯下那些卑污的敗行,以致玷污肉身,甚至連同意也不會。要使這類事物對一個人純潔的情感,即使在睡夢中,也不產生絲毫影響,連那種只須一念便能遏止的影響也沒有——要成就這事,不僅在我有生之年,甚至就在我目前這個年紀,對全能者而言,也並不困難,因為祢所能成就的,遠超過我們所求所想的一切。然而,對於我在這類惡習上仍有的光景,我已向我良善的主坦白承認;為祢已賜給我的,我戰戰兢兢地歡欣;為我仍不完善的地方,我悲歎不已;我盼望祢在我內圓滿施展祢的慈悲,直到那圓滿的平安:當死亡被勝利所吞滅時,我外在與內在的人,都將與祢同享這平安。

每天還有另一種禍患,我但願一天有這一種就已足夠。我們藉著飲食,修補身體衰損的弊病,直到祢使肚腹和食物一同消逝;那時,祢將以奇妙的充盈消除我的空虛,並為這不朽壞的身體披上永恆的不朽。可是如今,這種需要對我卻是甘甜的;我與這甘甜爭戰,免得被它俘虜;我每天藉著禁食作戰,屢次使身體受制,而我的痛苦卻又靠著快感來解除。因為飢渴也可說是一種痛苦;若沒有滋養的良藥前來援助,它們便像熱病一樣,灼燒人、致人於死。祢的恩賜給我們安慰,使這良藥近在手邊;大地、水域和天空都藉著這些恩賜,服事我們的軟弱,因此,我們的災苦竟被稱為享受。

祢曾這樣教導我:我應當把進食看作服藥。然而,當我從空腹的不適走向飽足的安舒時,就在這過程中,貪慾的羅網已將我包圍。因為這個過程本身就是快感,而要到達我們非去不可的境地,又沒有別的路可走。飲食原是為了健康,卻有一種危險的快感如隨從般伴隨而來,而且往往力圖搶先作主,使我為了它而做那些我聲稱、或願意為健康而做的事。健康與快感的尺度並不相同;對健康已經足夠的,對快感卻嫌太少。而且,人往往無法確定,究竟是照顧身體的必要仍在要求補充養分,還是貪食那耽於享樂的騙術正在自告奮勇。可憐的靈魂卻在這種不確定中歡喜,並為自己備妥藉口,好作掩護;它樂於看不清維持健康的適當分量究竟是多少,好在健康的外衣下,掩飾貪圖享受的實情。我每天努力抵抗這些誘惑,呼求祢右手的扶助,並將我的困惑交託於祢;因為對於這件事,我至今仍沒有確定的準則。

我聽見我的天主發出命令:「不要讓你們的心因宴飲沉醉而負累。」酗酒離我很遠;祢必施憐憫,不讓它靠近我。然而,貪食飽腹有時卻悄悄侵襲祢的僕人;祢必施憐憫,使它遠離我。因為除非祢賜予,沒有人能夠自制。我們祈求時,祢賜給我們許多恩惠;而凡是我們尚未祈求便已領受的善,也都是從祢領受的;的確,正是為了使我們日後能明白這一點,祢才預先賜給了我們。我從未做過酒徒,卻認識一些蒙祢改變而戒酒的人。那些從未酗酒的人不致陷入其中,是出於祢;那些曾經酗酒的人不再始終如此,也是出於祢;而使雙方都明白這恩惠來自誰,同樣是出於祢。我又聽見祢的另一個聲音:「不要隨從你的慾望,要遠離你的享樂。」是的,藉著祢的恩惠,我也聽見了我深愛的話:「我們吃,也不會有所增益;不吃,也不會有所虧損。」這就是說,吃不會使我富足,不吃也不會使我困苦。我還聽見另一個人說:「我已學會,無論處在甚麼境況,都能知足。我知道怎樣處富裕,也知道怎樣受匱乏。我賴加強我力量的基督,能應付一切。」看,這是一位天上軍旅的戰士,不像我們只是塵土。但上主,求祢記得,我們原是塵土,祢用塵土造了人;他曾失落,如今又被尋回。他也不能靠自己做到這事,因為那位我如此愛戴、因祢的默感而說出這番話的人,也是出於同樣的塵土。他說:「我賴加強我力量的那一位,能應付一切。」求祢加強我的力量,使我能夠做到。求祢賜下祢所命令的,並命令祢所願意的。他承認自己所擁有的是領受而來的,而他誇耀時,也只在主內誇耀。我還聽見另一個人懇求,好能領受。他說:「求祢從我身上除去口腹的慾望。」我聖善的天主啊,由此可見,當祢所命令的事得以實行時,正是祢賜下了實行的恩寵。

良善的父,祢曾教導我:為潔淨的人,一切都是潔淨的;但人若吃了而使人跌倒,那就是惡事;祢所造的一切都是好的,凡懷著感恩之心領受的,都不應拒絕;食物不能使我們蒙天主悅納;任何人都不應因飲食而論斷我們;吃的人不可輕視不吃的人,不吃的人也不可論斷吃的人。這些事我都學會了;感謝祢,讚美祢,我的天主、我的導師,祢不斷叩響我的耳朵,光照我的心;求祢救我脫離一切誘惑。我所怕的不是食物的不潔,而是貪慾的不潔。我知道,諾厄曾獲准吃各種可作食物的肉;厄里亞曾以肉為食;那位蒙賦予非凡節制之德的人,也沒有因吃蝗蟲這樣的活物而受玷污。我也知道,厄撒烏因貪吃扁豆而受了欺騙;達味因渴望喝一口水而自責;我們的君王所受的誘惑,不是關乎肉,而是關乎餅。因此,曠野中的百姓也理當受責備,不是因為他們想吃肉,而是因為他們在渴求食物時,竟向上主發怨言。

置身於這些誘惑之中,我每天都努力抵抗飲食上的貪慾。因為這種慾望,不像姘居那樣,可以讓我下定決心,一次而永遠地斷絕,從此不再沾染。因此,約束口腹的韁繩,必須保持在鬆弛與緊繃之間。主啊,有誰不曾稍稍超出需要的限度呢?無論他是誰,他真是偉大的人;願他顯揚祢的聖名。但我並非如此,因為我是個罪人。然而,我也要頌揚祢的聖名;那位戰勝了世界的,正為我的罪向祢轉求,將我列在祂身體的軟弱肢體之中;因為祢的眼睛已看見祂身上尚未完善的部分,而這一切都將記錄在祢的冊上。

至於香氣的誘惑,我並不十分在意。沒有香氣時,我不想念;有香氣時,我也不拒絕;但我隨時都願意捨棄。我自認是如此,也許我受了蒙蔽。因為還有一種可悲的幽暗,使我內在的能力對我自己隱而不見;因此,我的心靈探究自身的力量時,不敢輕易相信自己,因為即使是內在所有的,若非經驗揭露,也大多隱藏不明。在這整個被稱為試煉的生命中,誰也不應自以為穩妥,以為一個能從較壞變為較好的人,就不會同樣從較好變為較壞。我們唯一的希望、唯一的依靠、唯一確實的許諾,就是祢的慈悲。

聽覺的享樂曾更牢固地纏住我、制伏我;但祢解開了束縛,使我自由。如今,那些因祢的聖言而有了靈魂的旋律,以甜美和諧的聲音唱出時,我也稍稍在其中得到安憩;但我不讓自己被它們拘住,而能隨時抽身。然而,這些旋律憑著賦予它們生命、也使它們得以進入我內心的言語,想在我的情感中占有一席受重視之地,而我幾乎無法為它們安排適當的位置。有時,我覺得自己給了它們過分的尊崇,因為我感到,同樣的聖言,如此唱出,比起不歌唱時,更能聖善而熱切地提升我們的心靈,燃起虔敬之火;而我們心靈的種種情感,也藉著美妙的變化,在聲音與歌唱中各有相應的節奏,並因某種隱祕的呼應而受到激發。但是,這肉身的快感常常欺騙我;靈魂不可沉溺其中,以致軟弱無力。感官並不甘於侍奉理性,耐心地跟隨她;它原本只是為了理性才獲准進入,卻竟企圖跑到她前面,帶領她。因此,在這些事上,我不知不覺地犯了罪,事後才察覺。

另一些時候,我又因過分急於躲避這種欺騙,而犯了過於嚴苛的錯誤;有時甚至希望,為達味《聖詠集》所譜的一切優美旋律,都從我的耳中,甚至從教會的耳中消失。我記得,曾屢次聽人談起亞歷山大里亞主教亞大納修的做法:他讓誦讀聖詠的人,聲調只有極輕微的抑揚,與其說是在歌唱,不如說是在說話;我覺得這種方式比較穩妥。然而,每當我想起,在我重拾信仰之初,聽見祢的教會詠唱聖詠時所流的眼淚;又想到如今,當聖詠以清晰的聲音和最恰當的抑揚唱出時,打動我的並非歌聲,而是所唱的內容,我便承認這項做法大有益處。於是,我在享樂的危險與公認的益處之間搖擺不定;但我仍較傾向贊同在教會中歌唱的習慣,雖然這並非不可更改的定論,好使較軟弱的心靈,藉著耳朵的愉悅,提升至虔敬之情。然而,每當歌聲比所唱的言語更能打動我時,我便承認自己犯了當受懲罰的罪;那時,我寧願不聽音樂。你們看,我如今就是這樣;凡能調節內心情感,使之結出善行的人,請與我一同哭泣,也為我哭泣。至於你們那些不付諸行動的人,這些事便與你們無關。但是,主、我的天主,求祢俯聽;求祢垂顧、察看,憐憫我,醫治我。在祢面前,我已成了自己難解的問題;這就是我的軟弱。

現在還剩下這雙肉眼的享樂,我要向祢聖殿中那些懷著弟兄之愛、虔誠聆聽的人告明,好結束對肉身貪慾之誘惑的陳述。這些誘惑仍在侵襲我,而我正深切歎息,渴望穿上那來自天上的居所。眼睛喜愛美麗多樣的形體,以及明亮柔和的色彩。不要讓這些占據我的靈魂;寧願讓天主占據它。祂所創造的這些事物確實甚好,然而,祂才是我的至善,而不是它們。在我醒著的整天,這些都影響著我,不讓我有片刻得以歇息;不像音樂,有時我還能在寂靜中,遠離一切聲音。因為這色彩的女王——光,沐浴著我們所見的一切;白日裡,無論我身在何處,它都以千變萬化的形態從我身旁流過,在我忙於別的事情、並未留意它時,使我感到愉悅。它纏繞我如此之深,以致一旦突然消失,我便渴望尋回;若長久不見,心靈就會憂傷。

光明啊,多俾亞所見的就是祢;當他這雙眼睛閉上時,他教導兒子生命之道,自己也以愛德的腳步走在前頭,從不偏離。依撒格所見的也是祢;當他肉身的眼睛因年老而昏沉閉合時,祢恩賜他給兒子們祝福,不是先認清他們才祝福,而是在祝福中認清他們。雅各伯所見的也是祢;他同樣因高齡而失明,內心卻蒙受光照,藉著他的兒子們,闡明了未來子民各支族的命運,而這些支族早已在他們身上得到預示;他又將雙手以奧祕的方式交叉,按在若瑟所生的孫兒身上,不是照他們的父親憑肉眼所作的糾正,而是照他自己內心的辨識。這就是那光明;這光明是唯一的,凡看見並愛慕它的人,也都合而為一。但我先前所說的肉身可見之光,卻以誘人而危險的甘甜,為那些盲目愛戀這世界的人調和今世生活的滋味。然而,那些懂得為這光而讚美祢的人啊,「創造萬有的上主」,他們將它納入讚頌祢的詩歌中,卻不在沉睡中受它迷住。我也願成為這樣的人。我抗拒這些眼目的誘惑,免得我行走於祢道路上的雙腳陷入羅網;我舉起內在無形的眼睛仰望祢,求祢將我的雙腳從羅網中拔出。祢一再將它們拔出,因為它們屢屢陷入其中。祢不停地將它們拔出,雖然我常使自己纏在四面布下的羅網裡;因為祢,守護以色列的那一位,既不打盹,也不睡眠。

人們藉著各種技藝與製作,在我們的衣服、鞋履、器具及各樣製品中,也在繪畫和各式形像中,增添了多少不可勝數的玩物,遠遠超過一切必要而適度的用途,以及一切虔敬的意義,用來誘惑自己的眼睛!他們在外追逐自己所造的東西,在內卻離棄創造他們的那一位,並毀壞自己受造的本來樣貌!但是,我的天主、我的光榮,我也因此向祢吟唱讚歌,將讚美奉獻給那使我成聖的主,因為那些經由人的心靈傳入他們巧手中的美麗式樣,都來自那超越我們心靈的美,我的靈魂日夜嘆息渴慕的正是這美。然而,那些創造並追逐外在美的人,從那裡取得了判斷這些美物的準則,卻沒有取得運用它們的準則。祂就在那裡,儘管他們察覺不到祂,好使他們不致迷失,而能為祢保存自己的力量,不把它耗散在令人愉悅卻又使人疲憊的事物上。而我,雖然說得出、也看得清這道理,我的腳步仍被這些外在的美所纏住;但祢將我拔出,上主,祢將我拔出,因為祢的慈愛常在我眼前。我可悲地被困住,祢卻慈悲地將我拔出;有時,我不知不覺便獲得解脫,因為我只是稍稍沾染了那些事物;有時卻伴隨著痛苦,因為我已深陷其中。

除此之外,還有另一種誘惑,其危險更是多端。因為,除了那在一切感官享受與逸樂中的肉身貪慾,使那些遠離祢、受它奴役的人耗盡生命而滅亡以外,靈魂還會透過肉身的同一組感官,生出某種虛妄而好奇的欲望,披上知識與學問的名義,不是為了享受肉身的快樂,而是為了透過肉身作種種試探。這欲望既根植於求知的慾念,而視覺又是獲取知識最常運用的感官,因此,聖經稱它為「眼目的貪慾」。因為「看」本來是眼睛的職能;但當我們運用其他感官來求知時,也會使用這個字。我們不說:「聽,它怎樣閃爍」,或「聞,它怎樣發光」,或「嚐,它怎樣照耀」,或「摸,它怎樣閃亮」;因為這些都被說成是看見的。然而,我們不只說「看,它怎樣照耀」——這只有眼睛才能察覺——也會說:「看,它的聲音如何」、「看,它的氣味如何」、「看,它的滋味如何」、「看,它有多硬」。因此,如前所述,感官的一般經驗被稱為「眼目的貪慾」,因為其他感官在探求任何知識時,也以類比的方式,將原本由眼睛獨有的觀看職能據為己用。

但由此可以更清楚地分辨,感官何時以快樂為目標,何時以好奇為目標:快樂尋求的是美麗、悅耳、芬芳、可口、柔軟的事物;好奇卻為了嘗試,連與這些相反的事物也尋求,並非為了忍受不快,而是出於想要試驗、認識它們的慾望。看見一具殘破的屍體上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東西,究竟有什麼樂趣?然而,只要它就躺在附近,人們便蜂擁而至,讓自己看得悲傷、臉色發白。他們甚至在睡夢中也害怕看見它。彷彿他們醒著時,是有人強迫他們去看,或是聽聞它有多美,才被吸引過去似的!其他感官也是如此,若要逐一敘述,就太冗長了。劇場中展示的一切奇觀異景,都源自這種好奇的病態。人們也因此進而探究大自然隱藏的力量——這原不屬於我們的目的——知道這些並無益處,而人們在其中所求的,除了知道以外,別無其他。同樣,人若探究魔術,也是出於這種追求偏差知識的目的。甚至在宗教本身中,人也因此試探天主:他們向祂索求神蹟奇事,不是為了任何良善的目的而渴求,只是為了試驗一番。

在這片如此廣大、滿布羅網與危險的曠野中,看哪,我已斬除了其中許多事物,將它們逐出我的心,正如祢所賜我的力量,我救恩的天主。然而,既然這一類事物在我們的日常生活中四處嗡嗡作響,我何時才敢說——何時才敢說,這類事物沒有一樣吸引我的注意,或在我心中勾起無謂的興趣呢?的確,劇場如今已不能使我沉迷,我也不關心星辰運行的軌跡,我的靈魂更從未求問過亡魂;一切褻聖的祕儀,我都深惡痛絕。上主、我的天主,我本當以謙卑而專一的心事奉祢,仇敵卻用盡何等的詭計與慫恿,使我想向祢求取某個徵兆!但我因我們的君王,並因我們純潔神聖的家鄉耶路撒冷,懇求祢:正如我如今遠不願順從這種念頭,願我往後與它越離越遠。然而,當我為任何人的得救而向祢祈求時,我的目的與心意卻全然不同。祢賜給我、也將繼續賜給我甘心跟隨祢、承行祢旨意的恩寵。

然而,我們的好奇心每天在多少極其瑣碎、卑微的事物上受到誘惑,而我們又有多少次屈服,誰能數算得清呢?有多少次,我們起初彷彿只是容忍別人說些無謂的故事,免得冒犯軟弱的人,後來卻漸漸聽得津津有味!如今我已不再到競技場去看狗追逐野兔;但若我經過田野,偶然遇見這樣的追逐,仍可能使我連重大的思緒也放下,轉而隨著牠們走:雖然我沒有調轉坐騎的身子,心卻仍朝向那邊。祢使我看見自己的軟弱;若不是祢隨即勸醒我,或讓我藉著眼前的景象默想而上升到祢面前,或讓我完全不予理會、逕自走過,我便會呆呆地停留在那裡。那麼,當我坐在家中,一隻捕捉蒼蠅的蜥蜴,或一隻纏住闖入網中蒼蠅的蜘蛛,也常常吸引我的注意,這又該怎麼說呢?難道只因牠們是小生物,事情就有所不同嗎?我由牠們進而讚美祢,萬物奇妙的創造者與安排者,但起初吸引我注意的,並不是這一點。迅速站起來是一回事,不跌倒又是另一回事。我的生活充滿這類事物;而我唯一的希望,就是祢奇妙而浩大的慈悲。因為,當我們的心成了這些事物的容器,被這許許多多蜂擁而來的虛幻之事塞滿時,我們的祈禱也常因此受到打斷、陷於分心;當我們在祢面前,把心中的聲音傳向祢的耳畔時,這件如此重大的事,竟被不知從何湧入的閒思雜念中斷了。那麼,我們也該把這事看作無關緊要嗎?既然祢已開始改變我們,除了祢全備的慈悲,還有什麼能使我們重拾希望呢?

祢知道祢已使我改變了多少:祢先治好了我為自己辯白的慾望,好能寬赦我其餘的一切罪過,治癒我的一切病弱,從腐朽中救贖我的生命,以慈悲與憐憫作我的冠冕,並以美物滿足我的渴望。祢使我敬畏祢,藉此抑制我的驕傲,馴服我的頸項,使我接受祢的軛。如今我背負著它,它對我卻是輕省的,因為祢曾如此許諾,也使它成為事實;其實,當我還害怕承擔這軛時,它本來就是如此,只是我不知道。

但是,主啊,唯有祢是毫無驕傲的主,因為唯有祢是真正的主,在祢之上再無別的主;這第三種誘惑,是否也已離我而去,或是在這一生中有可能止息呢?這誘惑就是渴望受人敬畏、受人愛戴,別無其他目的,只為從中得到一種其實算不上喜樂的喜樂。這是多麼可悲的生活,多麼可恥的自誇!人們之所以既不純然愛祢,也不純然敬畏祢,尤其是由此而來。因此,祢拒絕驕傲人,卻賜恩寵於謙遜人;是的,祢發出雷霆,擊打世間的野心,山岳的根基也為之震動。如今,人類社會中的某些職務,使人必須受人愛戴和敬畏;因此,那與我們真正福樂為敵的,便猛烈攻擊我們,處處張設「做得好,做得好」的羅網,好使我們貪婪地攫取這些讚譽,在不知不覺中落入圈套,將我們的喜樂與祢的真理分開,轉而寄託於人的虛妄;使我們因受人愛戴和敬畏而欣喜,不是為了祢,而是取代祢。這樣,我們既已變得與他相似,他便能將這些人據為己有,不是以愛德的聯繫,而是以懲罰的鎖鏈束縛他們。他曾圖謀在北方設立自己的寶座,好使他們在黑暗與冰冷中服事他,以顛倒乖曲的方式模仿祢。但是,主啊,看,我們是祢的小羊群;求祢收納我們,作祢所有,向我們展開祢的雙翼,讓我們在祢的翼下飛翔。願祢作我們的光榮;願我們因祢而受人愛戴,願人敬畏祢在我們內的聖言。誰若在祢責備他時,還想受人的讚揚,那麼,當祢審判時,人不能為他辯護;當祢定罪時,人也不能救他。然而,有一種情況:不是罪人因滿足心中的慾望而受讚揚,也不是作惡者受祝福,而是一個人因祢所賜的某種恩賜而受讚揚;但他因自己受讚揚而有的喜樂,竟超過他因擁有那使他受讚揚的恩賜而有的喜樂。這樣的人,也是在祢責備他時受人的讚揚;讚揚他的人,比受讚揚的他更好。因為前者喜愛的是天主在人身上的恩賜;後者所喜愛的,卻是人的贈與,甚於天主的恩賜。

主啊,我們天天受到這些誘惑的襲擊;我們不斷受到襲擊。人的舌頭,就是我們每天身處的熔爐。在這件事上,祢也命我們節制。求祢賜下祢所命令的,也請祢命令祢所願意的。關於這件事,祢知道我心中的歎息,也知道我眼中奔流的淚水。因為我無法知道,自己究竟已從這禍患中潔淨了多少;我也深深畏懼我隱藏的罪,這些罪祢的眼目看得見,我卻看不見。因為在其他種類的誘惑中,我多少還有方法省察自己;在這一種誘惑中,卻幾乎沒有。當我約束自己的心,使它遠離肉身的享樂和無謂的好奇時,看,只要我放下這些,或是未曾擁有這些,我就能看出自己已有多少進步。因為那時我會問自己:沒有這些,我究竟感到多一些,還是少一些煩惱?再說財富,人渴求財富,是為了滿足三種貪慾中的某一種、兩種,或全部三種;如果靈魂在擁有財富時,無法分辨自己是否輕視財富,那麼便可以把財富捨棄,藉此考驗自己。但是,為了不受讚揚,並藉此試驗自己的力量,難道我們必須過邪惡的生活,甚至放蕩凶惡到一個地步,叫凡認識我們的人,無不憎惡我們嗎?還有什麼比這更瘋狂的事,是人所能說出或想到的呢?然而,如果讚揚通常伴隨著善度的生活和善行,而且也理當如此,那麼,我們就不應捨棄這相伴的讚揚,正如我們不應捨棄善度的生活本身一樣。可是,除非某樣東西真的不在了,否則我便不知道,自己能否安然地沒有它,還是會因此感到難受。

主啊,那麼,面對這一類的誘惑,我要向祢承認什麼呢?無非是承認我喜愛讚美,卻更喜愛真理本身,勝過讚美。因為,假如要我選擇:是在一切事上陷於錯謬、心智狂亂,卻受到眾人的讚美,還是始終如一、堅定不移地持守真理,卻受到眾人的責難,我知道自己會選哪一樣。然而,我多麼希望,別人的認可能絲毫不增加我對自身任何善處的喜悅。可是我承認,它確實增加了我的喜悅;不僅如此,貶抑也確實減少了我的喜悅。當我為自己的這份可悲而苦惱時,心中便浮現一個藉口;天主啊,這藉口究竟有多少價值,祢是知道的,因為我仍無法確定。祢不僅命令我們節制,也就是不該把愛放在哪些事物上,也命令我們履行正義,也就是該把愛放在何處;祢又願意我們不只愛祢,也愛近人。因此,當我因明智的讚美而喜悅時,我常覺得自己是為近人的長進或向善的心志而喜悅;而當我聽見他貶抑自己所不理解的事物,或貶抑美善的事物時,我便覺得自己是為他內在的惡而憂傷。因為,有時我也會因自己受到讚美而憂傷:或是別人讚美了我身上連我自己也不滿意的地方,或是一些較小、微不足道的善處,被看得過於重要。可是,我又怎能知道,自己之所以有這樣的感受,是否只是因為我不願讚美我的人對我的看法與我不同;並非出於對他的關切,而是因為我對自身所喜愛的那些善處,若也受到別人的喜愛,就更令我喜愛呢?因為,不知怎的,當我對自己的判斷沒有受到讚許時,我就覺得自己沒有受到讚美;因為他們所讚美的,若不是我所不喜歡的,就是把我較不喜歡的讚美得更多。那麼,在這件事上,我對自己豈不是仍有疑惑嗎?

真理啊,看,在祢內,我看出自己不該為了自身的緣故,因受到讚美而動心,而該為了近人的益處。但我是否真是如此,我並不知道。因為在這件事上,我對自己的認識,比對祢的認識還少。我的天主啊,如今我懇求祢,也使我認識自己,好讓我向那些要為我祈禱的弟兄們,承認我所發現的自身缺陷。讓我再次更仔細地省察自己。如果我受到讚美時,是為了近人的益處而動心,為什麼別人遭到不公的貶抑時,我的感受卻不如自己遭受貶抑時那麼強烈?為什麼責罵落在我身上,比起同樣不公的責罵當著我的面落在別人身上,更令我刺痛?難道連這一點我也不知道嗎?還是說,到頭來我是在欺騙自己,心中和口中都沒有在祢面前實行真理?主啊,求祢使這瘋狂遠離我,免得我自己的口成了罪人的油,滋潤我自己的頭。我貧窮而困苦;然而,當我在隱密的呻吟中對自己不滿,尋求祢的慈悲時,才是我最好的光景,直到我殘缺之處的匱乏得以更新、成全,進入驕傲者的眼目所不認識的平安。

然而,口中所出的言語,以及為人所知的行為,都會因人對讚美的喜愛,帶來極其危險的誘惑:這份喜愛為了確立我們自身的某種卓越,便四處徵求、蒐集眾人的贊同。即使我在自己內心譴責它,它仍會誘惑我,甚至正是利用它受到譴責這一點;它也常因自己輕視虛榮,而更加虛妄地自誇。如此一來,它所誇耀的便不再是對虛榮的輕視了;因為它一旦自誇,就不是真的輕視虛榮。

在內心,也在內心深處,還有另一種惡,出自類似的誘惑;人因此變得虛妄,對自己沾沾自喜,即使他們不討人喜歡、惹人厭惡,或根本不在乎是否討人喜歡。然而,他們這樣自我欣賞,卻大大地使祢不悅:不僅把不善的事物當作善來喜愛,還把祢所賜的美善當作自己的來喜愛;即使承認是祢的,卻又認為是憑自己的功勞得來的;即使承認是出於祢的恩寵,卻不懷著手足之情一同歡欣,反而嫉妒別人也得到那恩寵。在這一切以及類似的危險與艱辛中,祢看見我內心的戰慄;與其說我感到自己未曾造成這些創傷,不如說我感到祢正在醫治我的創傷。

真理啊,當我把在這塵世所能發現的一切呈到祢面前,向祢請教時,有哪一處不是祢與我同行,教導我當提防什麼、渴望什麼呢?我盡己所能,以外在的感官察看世界,觀察我的身體從我所得的生命,以及我的這些感官。此後,我進入記憶的深處,進入那許多寬廣的廳堂,其中奇妙地陳列著無數珍藏;我仔細思量,不禁驚愕,因為沒有祢,我便無法辨識其中任何一樣,而其中沒有一樣是祢。我自己也不是祢:是我發現了這些事物,逐一查考,努力分辨,按各自的價值加以評量;有些事物,我憑感官的報告接受;有些事物,我覺得與自己交織在一起,便加以探究;我也逐一數點、辨別那些傳遞訊息的感官,並在記憶的廣大寶庫裡反覆思量某些事物,儲存另一些,又取出另一些。然而,做這些事的我,也就是我藉以做這些事的能力,同樣不是祢;因為祢是常存的光,我就這一切向祢請教:它們是否存在、是什麼、該如何評價;我也聽見祢指引我、命令我。我常常如此做,並以此為樂;只要能從必要的職責中稍得空閒,我便回到這份喜樂中。在我向祢請教、逐一省察的這一切中,除了在祢內,我找不到任何可使靈魂安穩的地方;唯有在祢內,我散落的肢體才能重新聚集,我的一切才不致離開祢。有時,祢使我在靈魂最深處進入一種極不尋常的情境,昇至一種奇妙的甘飴;倘若這甘飴在我內達於圓滿,我真不知道其中還有什麼不屬於來世的生命。然而,我因可悲的牽累,又沉落到這些卑下的事物中,被舊有的習慣捲回,受它束縛;我痛哭不已,卻仍被牢牢捆住。惡習的重擔竟如此壓迫我們。在這裡,我能停留,卻不願意;在那裡,我願意,卻不能。無論哪一邊,我都是悲慘的。

就這樣,我省察了自己在那三重貪慾中所患的罪病,並呼求祢伸出右手援助我。因為我懷著受傷的心瞻仰祢的光輝,卻被逼退,便說:「誰能到達那裡?我已被逐出祢的視線之外。」祢是統御萬有的真理,我卻因貪慾,固然不願捨棄祢,卻又想在擁有祢的同時,也擁有虛謊;正如沒有人願意說謊,卻連自己也不知道真相。因此,我失去了祢,因為祢不肯讓人同時擁有祢和虛謊。

我能找到誰,使我與祢和好呢?難道我要投奔天使嗎?要憑什麼祈禱?憑什麼聖事?我聽說,許多人努力要回到祢身邊,卻靠自己無能為力,便嘗試走這條路,結果陷入對奇異神視的貪求,而落得受迷惑的下場。因為他們心高氣傲,憑著學問的驕傲尋求祢,不是捶胸痛悔,反倒趾高氣揚;於是,他們的心與空中掌權者相契合,便把這些與他們同謀驕傲的勢力招引到自己身邊。他們想尋求一位中保,好藉著他獲得潔淨,卻受了這些勢力以邪術施加的欺騙,並未找到中保。因為那是魔鬼,把自己裝成光明的天使。他沒有血肉之軀,這一點尤其引誘了驕傲的血肉之人。因為他們都是有死的罪人;但是,主啊,他們懷著驕傲想與祢和好,而祢是不死的,也是無罪的。然而,天主與人之間的中保,必須有一點與天主相似,也有一點與人相似;免得他在這兩點上都與人相似,便遠離天主;或者在這兩點上都與天主相似,便與人相去太遠,因而不能作中保。因此,那欺騙人的中保——按祢隱祕的判斷,驕傲的人理當受他迷惑——有一點與人相同,就是罪;另一點,他卻要顯得與天主相同:他既未披上必死的肉身,就自誇是不死的。然而,罪的薪俸是死亡,因此他與人還有這一點相同,就是要與他們一同被判處死亡。

但那真正的中保,是祢在隱祕的慈悲中向謙卑的人顯示,並派遣而來的,好使他們也能藉祂的榜樣學習同樣的謙卑。這位天主與人之間的中保,就是降生成人的基督耶穌,出現在有死的罪人與不死的正義者之間:祂與人一樣會死,卻與天主一樣正義。因為正義的報酬是生命與平安,祂便藉著與天主相連的正義,消除那些如今已成義的罪人所受的死亡;這死亡,正是祂甘願與他們共同承受的。因此,祂曾被預示給古時的聖者,使他們藉著相信祂將來的苦難而得救,正如我們藉著相信祂已經歷的苦難而得救一樣。因為按祂的人性,祂是中保;但身為聖言,祂並不居於天主與人之間,因為祂與天主同等,與天主同為天主,並且同是唯一的天主。

慈善的父啊,祢是何等愛我們!祢竟不惜自己的獨生子,為我們這些不虔敬的人把祂交付了!祢是何等愛我們!祂不以與祢同等為僭越,卻為了我們,服從至死,且死在十字架上。唯獨祂在死者中是自由的,有權捨掉自己的生命,也有權再取回生命。為了我們,祂在祢面前既是勝利者,也是犧牲;而祂正因成了犧牲,才是勝利者。為了我們,祂在祢面前既是司祭,也是祭品;而祂正因成了祭品,才是司祭。祂由祢而生,並服事我們,使我們在祢面前由僕人成為子女。因此,我在祂內懷有堅定的希望,相信祢必藉著那坐在祢右邊、為我們轉求的祂,治癒我的一切軟弱;不然,我就要絕望了。因為我的軟弱又多又大,確實又多又大;但祢的良藥更有力量。倘若祢的聖言不曾成為血肉,寄居在我們中間,我們或許會以為祢的聖言絕不可能與人結合,因而對自己感到絕望。

我的罪過和悲慘的重擔使我驚恐,我曾在心中思量,決意逃往曠野;但祢禁止了我,並堅固了我,說:基督為眾人死了,正是為使那些活著的人不再為自己生活,而為那替他們死的基督生活。主啊,請看,我把憂慮交託給祢,好使我得以生活,並默觀祢法律中的奇妙。祢知道我的無能和軟弱;求祢教導我,治癒我。祢的獨生子,一切智慧和知識的寶藏都蘊藏在祂內,祂已用自己的血救贖了我。求祢不要讓驕傲的人誹謗我;因為我默想贖回我的贖價,並吃、喝,又將之分施;我雖貧乏,卻渴望在那些吃而飽飫的人中,從祂獲得飽足;尋求上主的人必要讚美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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